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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鐵皮工廠

中時電子報/光之仁 2013.03.13 00:00
與母親重回父親留下的鐵皮工廠,周圍漶散地蔓生著雜草,鐵皮屋頂中央或因年久未清的淤土,被壓得成了一個苦笑的弧線。  母親與父親一樣,總是希望維持著整個家族的融洽,不願年邁祖母面對過於難堪的場面。  然而,這種表面的和平猶如高空走索,只需要一點風吹草動,  整場宛同漂浮於空中的肥皂泡表演,便會毀於一旦。  「不管身在何處,無論如何我們得接受,所愛之人已不在那個地方了。」  ──電影《暹邏之戀》  與二伯父的爭執最後無疾而終,滿腹的情緒仍難以消褪。胸口腫脹難耐,嗡嗡作響的耳膜,似乎還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呼吸之間,空氣經過喉頭發出些微的沙啞,二伯父猙獰的面孔在腦海中盤旋縈繞,逐漸放大分貝的音量像一架即將降落的巨大飛機,震動著空間中所有不安的分子。  ●  前些日子從台北返回彰化的老家,祖母叨叨絮絮的仍是父親遺留下來的那棟,無法一併帶走的鐵皮工廠。  幾年前,一些需要大量廉價勞工的製造業、手工業紛紛移往對岸,父親原本也有意前往發展。後來考量家中孩兒尚幼以及祖父母年事已高,與母親商討過後也就作罷。最後父親決定捨棄從事多年的鞋業代工,自己搭蓋一間小型工廠,學著設計、打模,打算從源頭開始一手包辦,著手製造一些款式簡單的涼鞋、拖鞋,批貨至夜市、賣場販售,先試試市場水溫。  一切重新開始並不容易,那時父執輩們尚未與祖父母商量祖產的清分,排行老三的父親也不好意思提及,以免落人口實。於是父親先向祖父在老家旁借了一塊地,按月結算利息。請來怪手移除雜木亂草,大型卡車來來去去,一輛輛預拌車送來混凝土,從地基開始,和母親胼手胝足,逐漸將一棟十米見方的小型鐵皮工廠搭建起來。  父親的鐵皮工廠佔據了我一大部分的年少時光,每逢假日,若不是與同學朋友相偕出遊,父親總要我早些起床,到工廠幫忙。不懂事的我總是不情願地悶上一整天,有時更索性暗中搗亂,或者找尋藉口打混摸魚。直到上了國中後,父親便不曾再叫我到工廠幫忙,他總是要我把功課顧好,以後不要像他們做苦工那樣辛苦。  與母親重回父親留下的鐵皮工廠,周圍漶散地蔓生著雜草,鐵皮屋頂中央或因年久未清的淤土,被壓得成了一個苦笑的弧線。工廠入口旁的福德正神早已因無人祭拜而移除,空留下一個落寞的神龕。工廠裡一些父親耗費他壯年身影伴隨的磨鞋檯、打模機,以及曾經如影帶膠捲,無止境地來回輸送的流籠,也早已轉賣給了舊機具回收商。  空出來的地方被堆放置許多積了灰的雜物,我們走動的聲音甚至驚醒了許多暫居的野貓。  「下個禮拜就要拆了。」一旁的母親淡淡地說。  這幾年,鄉下老家周圍變化頗大,排水工程一做好,道路也變得寬了。附近蓋起了擁有高級網球場的運動公園不說,不消幾個月的時間,嶄新的消防大樓在老家四棟相連的透天厝旁平地而起。為了便利之後消防與救護車輛的出入,附近的土地也被一併徵收,拓寬成主要幹道。父親遺留的鐵皮工廠同樣無法倖免,必須連帶被拆除。  「建物被拆除,政府會補助個幾萬塊,不過你二伯父嚷嚷著要分這筆錢。」母親忿忿地說。  ●  二伯父一家從我有記憶以來,便與父執輩們其他三個兄弟格格不入。祖父與大伯父過世得早,二伯父非但未負起照顧晚輩之責,還時常受二伯母的慫恿,對祖母大聲咆哮,要祖母趁早將剩餘積蓄拿出來清算明白。  父親自有一種正義凜然的性格,不容許二伯父對祖母的尖酸怒罵,因此,父親還在的時候,便時常聽見他與二伯父之間隔空交戰。除了大聲斥責之外,父親常常得動之以情;說之以理,不願與二伯父有太多正面交鋒,或許是還考慮著一旁祖母的心情。因此那時,除了偶爾滿嘴無的放矢,二伯父倒也不敢有什麼逾矩的動作。  然而,父親走了以後,一切便改觀了,二伯父遂佔據老家周圍未清分的祖產空地,逕自種植起作物,原本供人通行的公家道路因此少了一大半的面積。此外,上樑不正下樑歪,某次返回老家,正值二伯父家中進行裝潢整修,祖母大聲制止工人將廢棄磚瓦自二樓往下丟,怕因此破壞了晒穀場上歷經日曬雨淋而變得極易碎裂的水泥地面,沒料到二伯父那毫無家教的女兒卻因此對祖母口出穢言,大聲叫罵猶如一隻潑猴。  因此,對於二伯父一家的種種作為,從小便在我心深處埋下不願親近的種籽。然而,每次返回老家,母親總是諄諄告誡著我:「遇到人就要叫,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忘。」母親與父親一樣,總是希望維持著整個家族的融洽,不願年邁祖母面對過於難堪的場面。然而,這種表面的和平猶如高空走索,只需要一點風吹草動,整場宛同漂浮於空中的肥皂泡表演,便會毀於一旦。  「你二伯父說,明天要談談之後補助款該如何分配,你有什麼想法?」  母親告訴我這個消息著實令我不知所措。一直以來,我們都是在父母親的臂膀下成長,父母親要我們認真讀書就好,其他的問題都不需我們擔心,即使在父親剛著手搭建工廠進行生產前,早已失業了一段日子,那段硬捱過來的歲月,父親也不曾讓我們知曉。因此,面對這些憂慮,我總覺得:「那是大人之間的事情,與我無關。」便輕鬆地置身於事外。  然而,我們總在經歷過一些從未經歷的遭遇過後,逼迫自己一夜長大。  父親在我考上大學的那年離開我們。意識到家中經濟頓失支柱,我便開始投入同學們課後家教打工的行列。獨自在異鄉,按圖索驥至陌生人家中上課是一種嶄新的體驗,幾次課堂下來,從學生父母手中接過幾張閃耀藍色光芒的紙鈔,更是羞赧與興奮集於一身。  然而,微薄心血用以應付台北的生活與租賃,只勉強可及而已,並無法讓我擁有其他多餘的想像。但只要想到故鄉的母親不必另外為了我的生活擔憂,這點我並不以為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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