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她們的手,一起向前走
不過,也有一些人開始發覺到,其實台灣人並不真的那麼「熱情、好客、友善、有人情味」,或者至少是雙重標準、心口不一。想想看,我們是如何理所當然地區隔使用「老外」和「外勞」(或「洋媳婦」和「外籍新娘」)這兩種詞彙?而我們面對這「兩種」外國人的時候,又會有什麼不同的態度和對待方式?我同樣猜想,大部分的台灣人如果願意捫心自問,自己曾經用什麼樣的態度和行為去面對來自東南亞的移民移工,應該多少也會懷疑自己真的是那麼「熱情、好客、友善、有人情味」的台灣人嗎?
我一直覺得台灣人不需要自我感覺良好地聲稱自己是如何熱情好客,如何友善有人情味;但是反過來懷疑自己,或否定(除了自己以外的)台灣人具有這些特質,甚至認為台灣人根本就有相反的特質(冷漠、粗魯、不體貼、不友善),卻也不必要。我會這樣說,是因為我相信其實某個特定社會中的人並不會具有什麼「本質」,無論是壞的或好的。我相信一個社會中的人,一定可以有能力,可以行使他們的主觀意志,來讓這個社會,以及在社會中共同生活的所有人,都能夠透過實際的行為,展現某些我們覺得是「好的」、「應有的」特質,然後避免與消除那些我們覺得「不好的」、「不應該的」特質。
如果我們真心覺得做為一個台灣社會的成員,應該具備熱情好客、友善有人情味的特質,那麼我們對待外來的朋友,不管他們是什麼膚色,從哪個地方來,在他們國家是什麼出身,以及到台灣來的目的,只要來意是良善的,我們都應該好好招待人家,不要有差別待遇,更不要排斥和歧視人家。尤其是那些因為在他們的國家得不到政府妥善照顧,或是經濟條件比我們差,而到台灣來找生存機會的人們,我們是不是應該更有耐心愛心去幫助,讓人家覺得台灣真的是一個可以依靠,可以給他們溫暖的地方。
當然,這件事情說的比做的容易。即便我們有了主觀意志,但是有時候觀念結構的箝制力量,遠比我們想像來得大;而有時候是客觀條件的困頓,讓人沒有辦法從容自在地展現友善和熱情,甚至被逼出相反的特質──欺負、壓迫、傷害比他們弱勢的人。就像我們從《離》這本書中看到,嫁來台灣的東南亞姊妹們的真實故事,一個又一個的慘痛經驗,除了心痛,更讓人覺得不可置信:「這真的是發生在台灣的事情嗎?是那個大部分人都自認為熱情好客、友善又有人情味的地方嗎?」
讀到這些故事,與其說是讓我們看到某些台灣人的「惡」,倒不如說是讓我們了解台灣社會要真正做到理想中的熱情、好客、友善、有人情味,還有多大的距離,存在多麼大的困難!而台灣社會的道德品質很可能就要在這樣的「惡」裡面持續沉淪了。但或許是上天的安排,也或許是邏輯上的必然,要解決台灣人無法展現理想品格的困難,要挽救台灣社會免於沉淪,答案卻也在這群從東南亞離鄉背井、投靠台灣的男男女女身上。
《四方報》總編輯張正說:「東南亞移工移民不是台灣的問題,他們是來幫我們解決問題的。」這些遠渡重洋來到台灣的東南亞姊妹兄弟們,承擔著台灣社會的種種問題(城鄉與階級的差距、婚姻機會的不平等、廉價勞動力的短缺),更承擔著被這些社會問題折磨的台灣人再轉嫁的折磨。同時,他們的存在與付出,不僅豐富了台灣社會與文化的組成內涵,也提醒我們很多已經被逐漸遺忘的道德品質。例如,台灣長久以來都是一個移民社會,他們跟我們的祖先一樣,孝順、刻苦、勤奮、勇敢。最重要的是,不管遭遇什麼樣的挫折和對待,他們始終願意對台灣和台灣人抱持希望。有這樣一群從海外來的,相信我們、願意和我們一起生活和努力的朋友,我們有什麼理由不把他們當成兄弟姊妹,握著他們的手,一起把台灣變得更好?
這幾年來,張正、雲章和一群來自東南亞的姊妹兄弟們用心辦出《四方報》,就是在做這樣的事情。每一期《四方報》裡的那些動人故事,總是撫慰著離鄉背井的移民移工們,我相信這些故事也可以帶給台灣讀者面對我們社會問題的力量。翻開《離》,讓我們跟著他們呼吸、流淚、悲喜。然後有一天,他們也是「我們」,而「我們」可以一起放心地、很有自信地說:「我們」熱情、好客、友善,而且充滿人情味。(魏玓為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本文收錄於《離/我們的買賣,她們的一生》推薦序)
繼《逃》之後,四方報與時報出版社合作出版新書《離》, 3月8日婦女節舉辦記者會。現場也邀請到因無法承受家暴、終於與台灣丈夫離異的越南籍阮小姐(中)分享親身經歷。(圖文/張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