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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島渚在西門町

中時電子報/簡白 2013.01.29 00:00
本事:一九六○年學運安保鬥爭蜂起,曾經為理想攜手共同撲向權力體制的同志們,十年後在一場婚禮中互相清算,有的含冤自殺、有的匿名放逐、有的踐踏朋友鮮血發跡。反權力內部亦布滿宰制關係,一團暗夜的迷霧,終須撥開釐清才能滲入陽光。

日本的夜與霧(大島渚導演1960年作品)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跨年前的最後一個周末星期六下午,車輛爭相穿梭的台北中華路,猶如不肯冬眠的蛇蝮,翻滾扭竄。

歐仔一身海專校服黑大衣,跟穿著大湖工商草色外套的死黨阿帝,在北門邊旁的中華商場忠棟會合,並肩走逛,往西門町前去。迎面的高中男女學生,有的盯著他倆直瞧,露出訝異表情,會過身還接耳竊竊私語。

也難怪,海專跟大湖雙方學生,這陣子常在台北車站、西門町一帶尋仇鬥毆,囂鬧滿程風雨,眼見原本應該屬於死對頭的二名男生,卻並肩說說笑笑,當然教人嘖嘖稱奇。

晃蕩到信棟中段,兩人點燃菸,挑釁似的,阿帝不時仰臉噴煙。就要拐進信棟近末端的哥倫比亞唱片行之際,突然身後冒出咒罵打鬥砰響,兩人回看,立刻被二名黑衣人撞個正著──海專學生!阿帝把菸大力丟向其中一名,喝聲「幹,」順勢揮出右拳,另一名黑衣人從背面用左手臂倒鉤住阿帝脖子,右手猛擊對方的右太陽穴。阿帝略彎腰,手伸入書包……,歐仔喊叫「阿帝不要,」衝去把黑衣人撞開。乒乒乓乓,又三名草衣人從信棟一二樓間的廁所階梯飛跳下來,追近欺身,抓住歐仔衣領,咚地往胸轟捶。阿帝見狀,抽出書包內的扁鑽,「不准你們動他,他是我朋友。」現場頓時僵住,三名草衣大湖工商學生先是驚愕,再顯露鄙夷狀,其中一名說,「媽的,吃裡扒外啊,竟幫海專的要砍自己學校同學──你哪班的?」「普二乙。」阿帝中氣十足回道。「我肏,好、這筆帳星期一回學校再算。」悻悻然轉頭就走。另二名高強大漢的黑衣海專學生,右手三指凹彎,做槍枝射擊模樣,對準一樣穿黑衣的歐仔比了比,隨即快閃離開。

歐仔與阿帝,拍拍衣服,朝向圍觀者之一、熟識的哥倫比亞唱片行年輕男性店員尷尬笑笑,趕緊登上天橋右轉,直奔不遠處漢中街萬國口地下室電動玩具店,消磨這個百般無聊的周末星期六下午。

隔兩天星期一,萬國口的角頭小哥,央請海專及大湖工商各所在當地的角頭出面,擺平歐仔阿帝的棘手麻煩。但混天罡門、三環幫、苦海堂的海專學長不甘罷休,大湖校內搞黑燕幫分堂的領頭也嚥不下鳥氣,聯合提條件,要求歐仔阿帝必須拿出十二條三五牌洋菸,並在西門町真善美戲院頂樓的春風得意樓餐廳擺攤,作足禮數。意外地,歐仔阿帝答應照辦,竟促成水火難容的海專、大湖工商兩校「高層」,暫時齊聚同桌,舉杯言和。

此後,海專、大湖工商的學生繼續仍有零星衝突,各自為護衛自己的學校名號而戰,但已經再也不見歐仔阿帝參與其中的身影了。

東京戰爭戰後秘話(大島渚導演1970年作品)

本事:一名年輕人幻想有人借拿他的攝影機錄畫後跳樓自殺,他百般依循自殺者存留的影像到處探訪追蹤,慢慢發現影像竟與自己壓抑抹去的足跡過往重疊。遺忘失靈及未來破滅的雙重徵兆襲來,終至跳樓自殺。

一九八五年一月十六日

建生高三上學期開學沒多久,便於十月休學了。春節前的寒假起頭幾天,集英收到建生寄來一疊照片,三、四十張。盯瞧,鏡頭雖遠,仍可清楚辨識,連連串串,竟都是去年暑假尾聲,集英跟秋蘭在西門町不期相會的經過。集英黑襯衫白直筒褲,秋蘭鵝黃迷你洋裝,醒目好認。

看著、看著,集英衝動興起,把照片揣入口袋,搭車直往西門町,親自重行體驗當天的狀況。

站立電影街樂聲戲院門口,集英按順序攤開照片,頭幾張入鏡目睹,秋蘭先抵達,作等人狀。緊接,跳過一張,集英自己也到了。他記得清楚,搽抹橘紅唇膏的秋蘭搶先說話,她個性較急。「你怎麼在這?哦──跟護校的女朋友約看電影?」

「沒啦,建生昨晚打電話給我,說要一齊來看電影。妳呢?」

秋蘭吊眉睜睛,「奇怪,他昨晚也打電話跟我這麼講耶。」

「搞甚麼,建生這小子……」

中午場次的電影快開演了,兩人背靠走廊樑柱,沉默無語。

國中他們三人是交情密切的同班同學,下課也常一塊嬉鬧玩耍。上了高中,建生就讀成功,秋蘭就讀景美,集英就讀新北投復興。漸漸,集英發覺秋蘭比較喜歡建生,自己也就識相點,交了個唸關渡護校的小一歲女友,而疏遠些秋蘭,不像以前那樣有事沒事扣她找她。

可建生奇怪的哩,起先對秋蘭還熱呼呼,後來卻不知怎麼了,變得冷淡許多,反而屢次興沖沖地,催促集英出來三人同遊。集英從沒答應,這次要算純屬意外的例外,但想不到還是二缺一。

集英捏拿照片,再端詳。放棄看電影,自己跟隨著秋蘭,翻過三、四張,就進去了電影街更西邊的牛雜大王。那天,自己吃小碗牛雜麵,秋蘭吃小碗大滷麵,兩盤小菜──蠔油芥蘭、辣椒魚乾。餐後要了一罐啤酒一罐可樂,倒入杯子攙和對喝。

「我暑假每個禮拜一三五打工,今天特地跟人調班。你以為他晃點嗎?哈、哈,他故意的。」

「故意?妳……」

「他故意安排的,你這個傻蛋。」秋蘭篤定說道。

付完帳出麵館。照片中,變成秋蘭拉牽集英的手,一張張跳越馬路,定格在真善美戲院側邊斜對面的二樓情人雅座咖啡廳的一樓階梯口。集英仰望二樓店門回想,那時秋蘭牢牢緊捏他的左手腕,上去二樓。女服務生對秋蘭淺笑點頭。集英見狀,小聲對秋蘭說,「妳熟?來過嗎?」

對方沒回答。

點選兩杯果汁,服務生拿手電筒直射地面,照料他倆入座。烏漆抹黑的密室,集英跟本不知兩杯飲料怎地「嗑、嗑」二聲,飄蕩至桌面。

闃暗中,灰撲撲的秋蘭的臉影,冒蒸香氣,貼觸集英面頰,然後嘴唇、另一面頰。集英想雙掌托撫她的腮幫,怎料她卻把集英的手攫住,放置在自己凸漲起伏的胸峰。集英接受引導,謹慎而用力按揉。兩人壓抑的悶吟聲,仍還可以傳音至彼此的耳輪內裡。

約莫半個鐘頭過去,「停住、停住,」秋蘭喘息說,「好不好下樓,幫我買個東西,我內褲全濕……」

「甚麼?」集英萬萬沒想到。

「你恐怕要上大學才能轉大人喔,別大驚小怪,快去吧。」

集英仰望二樓店門,湧升一股急欲上樓嗅聞昔日溫存氣息的慾念。但至今猶未明白,當初為何買回了東西,卻突然膽怯,心頭虛浮,只願包妥託付服務生轉交,便掉頭下樓走人?直到今天都提不起勇氣再跟她聯絡。

睜睜愣看照片裡時間順序最末一張,秋蘭不知甚麼時候離去的單形隻影,真是不忍。集英邊自責邊爬登樓梯,照片塞進褲後袋,一步一步,接近,有人幫他打開門──漆黑中竟冒現秋蘭的姣美臉蛋,她劈頭就問,「怎麼到現在才來?買那麼久!」

「妳、妳……怎麼還在這裡?別嚇我。」

「逗你玩的啦,我去年起寒暑假在這兒打工。你跟護校的一起來的,對不對?」

「沒有、沒有,我一個人。」

「那找我囉──回去吧,我在忙,改天聊。拜拜。」秋蘭稍低臉抿唇,口吻充滿體諒和了解。

集英慢慢下樓,拿出形單影隻的秋蘭的照片,默讀背面建生寫的幾行字:「去愛她吧,不愛的話,就代替我去。我終於高興哭泣,承認自己喜歡的是男生,很多個男生,其中包括有你。」

集英突然憬悟,哪裡是二缺一呢,當天建生也背帶相機,一路跟隨我們逛街啊。

對面牆上方,電影廣告看板的奇顏怪色,俯衝撲染下來。視線模糊的集英,感覺得到,這時秋蘭的青春的心,必定也跟建生一樣,流淌著溫熱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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