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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想張美瑤

中時電子報/?江青 2013.01.28 00:00
美瑤比我年長五歲,在電影界又是我的前輩,就很自然的稱呼她美瑤姐。為了憧憬儉樸幸福的家庭生活,寧願捨棄光芒萬丈的演藝事業,卻在年過六十後,為了籌措家用討生活,重返已不願再面對的鏡頭。在現實生活中,美瑤姐始終扮演了比電影銀幕上更傳統、更認命的賢妻良母角色。

一九六三年初冬,我追隨李翰祥導演由香港飛到台灣。他創立的「國聯影業」設立在台北市泉州街一號。一、二樓有各部門辦公室;樓下是頗為寬敞的房間,讓我和也是由香港去的演員汪玲各用一間作為宿舍;後來還在進大門口處加蓋了一個不大的攝影棚。但較大的內景還是在「台灣電影製片廠」搭內景拍攝,台製離國聯是走路的短距離,而國聯創業作《七仙女》,全部都是內景戲,因為香港邵氏也在搶拍《七仙女》,兩家公司隔岸熱火朝天的打對台。國聯日夜加班,加點趕工,我的生活基本上就在這兩點一線之間奔趕。

唯一例外是,因為國聯公司在台灣剛風風火火的成立,拍戲之外大張旗鼓搞宣傳,拜碼頭的活動、應酬也很多。台製和國聯好像結成拜把兄弟似的,任何這種場合幾乎都是台製龍芳廠長和國聯老闆李翰祥聯袂出席。生來就是美人胚子的台製首席演員張美瑤,和當年因飾演七仙女被媒體冠為國聯當家花旦的我,當然會一起在現場亮相,我當時的理解就是充當花瓶的角色。那年我十七歲,離開學校才一年,哪懂社交,不會沒話找話說,也不習慣出風頭。碰上美瑤正好跟我半斤八兩,她不聲不響不言不語,但一臉的溫柔羞澀,與容貌相比,她的神態更加吸引人。我們常常對看一下,說無奈也好,會心微笑也好,見面的機會雖很多,但幾乎很少交談。我看過她主演的第一部國語影片《吳鳳》,由卜萬蒼執導,王引飾吳鳳,美瑤扮演聰慧、天真、柔淑、美麗的台灣原住民少女薩妲蘭。知道在這之前她演過台語片,是龍芳廠長看到她在廣告公司的照片,驚為天人,才找她簽約加入台製成為當家花旦。她比我年長五歲,在電影界又是我的前輩,就很自然的稱呼她美瑤姐。

我們沒有在同一個公司任職,也沒有在同一部電影中演過戲。但在六四年春天,台製和國聯準備合作拍攝《風塵三俠》,由高陽的原著小說《紅拂女》改編,由李翰祥導演。其中有一小場舞蹈,李導演要我擔任編舞指導工作,所以和美瑤姐算共事了一小段時間。現在回想起來,她一緊張手心就會出汗;我教舞她學舞,她還是不聲不響不言不語,秀麗而微往上挑的杏眼,張得圓圓大大的,心裡再著急也完全看不出來。不善於表達的她會說:「你摸摸我的手!」我一摸,柔軟熱呼呼的手心濕溜溜的,我才知道她心裡有多著急。

碰到舞蹈的事我一向性子急,但對美瑤姐卻一點脾氣都沒有,她輕聲說:「你站在我前面,我跟著你練就是了,要慢點啊!」那樣的謙恭禮讓。她不光是人美,心更美,她太善良了,那麼自然體貼的替我這個「小老師」著想,我哪能跟她急性子呢!遺憾的是,最終片子沒有拍完就夭折了,我也再沒見過舞蹈這部分的毛片。近日在翻查台灣電影資料館給我寄來的照片圖錄時,才極其意外的發現,美瑤姐在六五年優良國語影片參展團體祝壽同樂會中,表演過電影《風塵三俠》中的舞蹈片段。我不記得在現場觀賞那天她的演出,但此刻端詳她有模有樣的舞姿和嬌媚的神情時,我的眼眶又濕潤了。

正值事業高峰 毅然結婚息影

一九六四年,國聯在國泰的支持下,正準備與台製及香港的電懋聯手,意氣風發的大幹一場,有要和當年密切合作的「台灣中影」以及「香港邵氏」打擂台的陣勢。

不料,一九六四年六月二十日,相關人等卻在台中縣神岡鄉飛機失事,空難改變了整裝待發的一切。以國泰機構總裁陸運濤先生為首的主將、台製的龍頭龍芳廠長、負責發行國聯影片的聯邦公司董事長夏維堂等電影界重要人物,同時罹難。而運大命大的李翰祥導演因忙於籌拍《西施》,分身乏術,而躲過了這一劫難,沒有奉陪到「底」。

那一陣子拍片工作完全停頓,每天赴追悼會、上殯儀館。還清楚記得美瑤姐像喪失了親人,頭戴白花,兩眼老是紅通通的,每天陪伴著龍太太一起出入。即使在完全不施脂粉的情形下,仔細看她仍然皮膚光滑,臉上輪廓是那麼的細緻、優雅。後來聽人說起:龍芳廠長遇難後,他辦公室的保險櫃打開時,裡面放的全都是美瑤姐的照片。龍太太默默無語,我一直不敢多問,再說美瑤姐也是那種從來不談心事的人,永遠不聲不響不言不語。

國聯和台製經過漫長艱辛的周旋努力,可謂一波又三折,最終,為了當時台灣政治氛圍大環境的需要考量──勾踐臥薪嘗膽,勿忘雪恥復國。決定維持原計畫,在繼任廠長楊樵先生的帶領下合作拍攝《西施》。

但由誰來飾演西施呢?我壓根沒操心過,想當然爾的應當由寶島玉女張美瑤來飾演美人中的美人西施。結果,原不是由我擔當的角色卻落在了我的頭上,這是萬萬沒想到的。後來才道聽塗說:演員的遴選耗時頗久,龍頭和李大導為此有過爭執,最後,因為片中西施在夫差為她所建的館娃宮響屧廊這場戲中,需要一段舞蹈,而舞蹈是我的專長,所以龍廠長做了讓步。我從沒爭取過這個角色,記得李導演通知我時只說道:你可得用功把西施演好啊!當時我心理上毫無準備,感到有些內疚,深怕美瑤姐不高興,可又無從向她解釋清楚。最難得的是,為了宣傳鉅片《西施》,辦了有獎徵答和徵文比賽,大明星美瑤姐還大大方方的給幸運的得獎人頒獎。那時台灣的影視圈不大,我和美瑤姐還是會在這樣或那樣的影展或大大小小的活動中碰面,在這些場合中她永遠低調的微笑,一臉的溫柔羞澀。

當時聽說寶島玉女和由台語片轉入國語片的「柯桑」柯俊雄在拍《梨山春曉》時熱戀,但我那時已經結婚生子自顧不暇。一九七○年夏天,我離台赴美前,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她了。

一九八九年,在我闊別台灣十九年後,至國家戲劇院舉辦獨舞晚會,之後還要在台灣全島巡迴演出,日程排的非常滿,基本上沒有機會主動和影視界的朋友聯絡會面。

相隔卅載復出 兩人含淚相會

直到九三年,金馬獎三十周年慶典時,才見到許多港台影視界的老朋友,然而唯獨沒現身影的就是美瑤姐,打聽之下才聽說:美瑤的人生只有一個角色──「柯桑」的妻子;每天廚房待命伺候公婆。找機會見到「柯桑」一面時,他行色匆匆答非所問。

十年後的二○○三年,因為「金馬四十」,我又去了台灣參加慶典。倒不是因感嘆「見一次就少一次」而去的,而是漸漸感到人生無常,人近黃昏後,應當珍惜曾經擁有過的點點滴滴;現在的我也是那些涓涓滴滴匯聚而成的。雖然明知「相見也無事」,但藉此機會能和老相識舊夢重溫多相聚一次,也就是一次福氣!但卻仍然不見美瑤姐的蹤影,詢問之下才知她正忙著拍戲,抽不出身來。我有點反應不過來,七一年,她花樣年華三十歲,在事業如日中天、星光熠熠生輝的年代,婚後演完《再見阿郎》,不聲不響不言不語的便在影視界隱去,甘心在家洗手做羹湯。而相隔整整三十年後復出,難道是有甚麼難言之隱?

「我一定要去看看她。」事先並沒有通知她,想給美瑤姐一個意外的驚喜。隔天,知道她會上晚班拍電視連續劇,於是選在晚飯之後前去探班。到了現場,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她正在暗角中坐著,好像是在候場。我走到她面前時,她一眼便認出我來,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模樣,張口結舌的一時語塞。她趕緊站起來緊緊握著我的雙手,我頓時又感覺到她柔軟、熱呼呼的手心濕溜溜的。

美瑤姐立即把在片廠照顧她的女兒叫過來,介紹認識。算來我們三十多年沒見了,一時之間不知該從何說起。「美瑤姐,你好嗎?」我問候著,她把我拉到無人的一角,一改永遠不聲不響不言不語的常態,第一句話就說:「你那時候走哦,我真替你高興呵!雖然也為你擔心啦,你知道嗎……」仍然帶有一點台灣口音的國語,我知道她指的是我七○年婚變「逃」離台灣「逃」離影圈的事。我一個勁兒的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塵封已久的回憶猛地湧上心頭,我咬緊雙唇想忍住快要掉下的淚水。

我們都不再年輕了,仔細看她美麗典雅的面容,仍然高貴、不可企及的氣質和風度。我知道她目前的境遇,但能怎麼說呢?她卻坦然的告訴我:「從現在起我每天要為自己活!」我說:「這點我三十年前就學會了。」「早跟你學就好了啦!可是我哪有你那種勇氣啊!唉──」她把我當知音和親人一樣的訴說著,我看著她仍然明亮有神的雙眸,心中老大的不捨和疼惜。我一再的問自己,她真的是無怨無悔嗎?唉──夫復何言!

時間飛滾而去,她在工作我不便久留。道別後,她送我出門時低聲說道:「你不用替我擔心啦,我現在滿好的,有女兒照顧我。」說著拍拍女兒的頭。

為了憧憬儉樸幸福的家庭生活,寧願捨棄光芒萬丈的演藝事業,卻在年過六十後,為了籌措家用討生活,重返已不願再面對的鏡頭。在現實生活中,美瑤姐始終扮演了比電影銀幕上更傳統、更認命的賢妻良母角色。

如今,美瑤姐不聲不響不言不語靜悄悄的永遠的走了,離開了愛她的女兒、親人、友人、同事和影迷。

「金馬獎」誕生於一九六三年,今年二○一三年「金馬五十」了,我知道美瑤姐一定還是不會參加,我們半世紀的相交,也是從六三年那年開始的啊!

一位網友在網上留言,只有寥寥十一字:「美瑤一路走好,你會幸福的!」

但願如此!如果老天真的有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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