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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達,請帶我回家9:流亡的愛

立報/本報訊 2013.01.27 00:00
圖文■何靜我依然相信純粹的愛,就在那天離別時,妳看我的眼睛裡。

如同最初我們剛開始靠近時,妳敲響我的房門一樣,妳沒有來車站送我,只是又再次輕輕地敲著那扇門,我們在走廊上告別。

最寶貴的盧比

我按捺不住思念,冒著被竊聽的風險,打了一通很久沒打的電話,只為了聽聽妳的聲音。妳若無其事地像以前一樣,翻譯藏歌歌詞與古老傳說的內容,哼著歌曲小調,安靜的音符,沉穩的聲音,雖然斷了線,依然陪伴著我,走在此刻回憶的路上。

扎西吉在我離開達蘭薩拉的前一晚,進來我的房間,閒話家常、叮囑了我一番:「老師,不要再抽菸了,我在拉薩開車的哥哥,抽了多年的菸後,身體變得很不好。妳要注意自己的健康,父母給予我們健全的身體,要好好珍惜!」「老師,妳之後好好找一個人嫁了,不然以後變老了誰來照顧妳?」「老師,我會好好進修中文,當一位稱職的漢語老師……」她始終握在手裡的那一張印度大鈔,最後才交給了我。我一看,是5百盧比(折合新台幣約3百元),對於沒有固定收入的藏人們,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老師,這筆錢給妳在德里時買東西吃、買水喝、住旅館……,我知道妳身上沒有什麼錢。」扎西吉還沒講完,我的眼淚已經流下,滴在那熱熱的、皺巴巴的鈔票上,扎西吉也哭了。

我們互相凝視,沉默了好一會兒,在扎西吉的眼睛裡,我看見一份單純的付出,人與人之間直接的情感。這一張盧比紙鈔,滿足了我在心中所有的缺口與孤寂,就好像多年前在泰緬邊境的移工小學裡,因為學校沒有錢買水,緬甸朋友們把僅有的一杯乾淨飲用水,留給了我,解決了我在人生中所有的荒漠饑渴,並且化作一股源源不絕的湧泉力量。

扎西吉為我編了一頭的辮子,獻上純白的哈達,緊緊握住了我的雙手,注視著我,緩緩地說:「我不去車站送妳了,在我的生命裡,妳永遠是我的老師。」

坐上前往德里的夜車,裝在口袋裡的盧比,彷彿訴說著所有流亡藏人獨自面對未來的勇氣,對於未知的旅程,我不再感到害怕。在德里,我用這張紙鈔,買了食物、水、還有愛。

交集

在藏族漢語老師培訓班裡,除了最年輕的岡拉梅朵之外,其他年紀較大的女同學都已經結婚有小孩了。扎西吉是其中一位與我年齡相近,但是還沒有結婚的女生。所以每當週末放假時,年輕的男同學們急著找朋友,已結婚的女同學,急著回家,有時候扎西吉會留在學校宿舍,有時候會先離開。培訓班的課程緊密繁重,扎西吉在班上很安靜,常常為了發言,感到不好意思,直到有一天中午休息時間,我的宿舍房門響起了敲門聲,打開房門的那一剎那,同時開啟了我與扎西吉的生命交集。

扎西吉吞吞吐吐地說:「老師,我太久沒有說漢語了,以後吃過中飯後,我可不可以來找你聊天?練習說漢語。」我說:「好啊,我們可以去屋頂上曬太陽、喝茶。」往後3個月的日子裡,扎西吉跟我說了好多屬於她的故事。

扎西吉出生在拉薩附近的一個小農村,來自單親家庭,媽媽一人扶持孩子們長大。直到她8歲那年,爸爸去學校裡找她,她才第一次見過父親。高中畢業後到拉薩打工,做過各式各樣的工作,因為她會說漢語,有一陣子在酒店裡當櫃檯,酒店裡有許多來自中國內地打工的女子,扎西吉跟她們成為好朋友,每一位都帶著為了生活迫不得已的原因。

漸漸地,扎西吉無法忍受拉薩的巨大改變。中國政策刻意在拉薩取消宵禁,街上到處是網咖、酒店、卡拉OK、色情場所,變成了欲望之都,有許多的西藏年輕人,沉淪在聲色場所,而幾乎所有的商家,都屬於外地來的漢人。扎西吉說,拉薩已不再是心中的那個拉薩,她決定流亡。扎西吉總共嘗試3次跨越邊境,每次都被中國警察抓到,送回女子監獄,終於在8年前,成功抵達達蘭薩拉,真正孤獨的流亡生活,正式開始。

扎西吉在西藏流亡政府設置的成人學校學習結束後,為了生計,在達蘭薩拉的大街商店裡與尼泊爾工作過,因此說了一口好英語,也趁著顧店空檔,閱讀中文書籍。拉西吉在商店裡,目睹許多畢業同學的轉變,也看過外國旅客,在店裡偷東西。雖然達蘭薩拉是一個龍蛇混雜的邊境山城,依然有流亡的藏人,不曾改變過。

有一次,我們一起下山,扎西吉播放手機裡的音樂,告訴我一個故事。在拉薩時,扎西吉曾經在服飾店工作,老闆是從香港來的。某天,老闆看到幾位藏族牧民要進來店裡時,禁止他們進入,對同是藏族的扎西吉說:「你不覺得他們又臭又髒嗎?」扎西吉笑笑地回說:「身體髒、氣味臭沒有關係,那是因為牧區環境條件不好,沒有辦法常常洗澡,如果情況允許,外在的污垢很容易清洗乾淨,但是,你內心的污漬,卻永遠都洗不掉。」

愛情故事

扎西吉的男朋友11歲就流亡到了達蘭薩拉,曾在佛學院讀書,佛學知識淵博,現在在西藏流亡政府出版部工作。扎西吉與她的男朋友,當初在學校裡認識時,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從成人學校畢業後,早已暗戀她多年的這位男同學仍然保持沉默,只是平時經常打電話給扎西吉,每次扎西吉都會希望他可以多說一點甜言蜜語或是對她直接表白,但是他都只是向扎西吉報告一些在學校讀書的生活。等到他得知扎西吉即將前往尼泊爾工作的時候,一路陪著扎西吉去德里的車站,當巴士啟動出發時,扎西吉坐在車裡望向窗外,這位男生流著眼淚,靜靜地望著扎西吉,靜靜地守候分離的一年,靜靜地等待扎西吉的歸來。

當時他對扎西吉說:「我們的外表是虛假、不持久的,我喜歡的是你的內心。」現在,他成為了扎西吉在達蘭薩拉最重要的人,攜手度過無數個寒冬。

最後的一個週末,扎西吉約我去他們的家,是一個小小的房間,卻充滿著溫暖。扎西吉的男朋友親手包了饃饃給我們吃,我看見扎西吉幸福的笑容。

順流逆流

多年的旅途中,度過無數個黑夜,很少做惡夢。有一天清晨驚醒,帶著愧疚的心,臉上掛著淚痕,跑去找扎西吉,還沒開口,扎西吉就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悄悄地說:「老師,我們相信,若做了惡夢,當你清醒時不要告訴任何人,而是去找一條河流訴說,惡夢就會隨著河流漂走。」

如果生命是一條河流,到了交叉口,有選擇權的我們,是否能夠張開雙手,擁抱從逆流中跌落的靈魂,一起流向母親的懷抱,回到寧靜的海洋?

順流、逆流,圖一個生存。而愛與信念,是跨過洪流的橋樑。

那一天,我獨自走到了河邊,告訴它,我的惡夢。

▲我們在扎西吉家包饃饃。

▲我們在這裡告別。

▲參加西藏抗暴日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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