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 北歸 王家衛的未竟江湖
yam蕃薯藤新聞/崔企川
13 年前
我想《一代宗師》的起心動念應該是:一趟香港武館街,半條民國江湖路,離人一生斷兩截,南渡北歸徒留憾。
然而王家衛是用膠卷寫劇本的,剪輯才是他終極的創作,最後交出的卻是:一個完完整整的民國奇女子。
王家衛是擅寫「意」的,不擅寫「史」,寫「意」點到即止,寫「史」不免枝節,我寫歷史紀錄片的難題是,不說不懂,說多了岔題,《一代宗師》當然是意念先行,於是,故事自然就殘缺了。
我在香港短短的一年裡,追過青幫的單老爺子、密使案的南懷瑾、北韓的諜報組織,蘇絲黃的旗袍濃妝女子對我說,在港九,黨的組織對外稱合成行,這你不要寫。一個菜鳥記者,怎麼踏得進深不可測的江湖?望洋興歎之餘,聽得行家說,香港明著是個金融中心,暗裡是個諜報世界(面子、裡子),五湖四海,諜影幢幢。對王家衛來說,這是充滿迷魅的江湖,張震的一線天、趙本山的丁連山,遊俠即刺客,這兩條線剪得所剩無幾,觀眾只能抱殘守缺了。
回到正題,南渡北歸,王家衛一家是49年從上海移居香港的,他的電影裡到處都是這樣的人物(阿飛正傳裡一口上海話的潘迪華),從南宋以來,躲避戰亂南遷的文人,常被冠上「南渡文人」的雅號,這樣的人不乏立書作傳,而販夫走卒、江湖兒女,則被遺忘了,《一代宗師》講的,就是這些「南渡武人」。
在地圖上,香港在中國的最下方,戰亂攪亂了一池春水,最後就沉澱在湖底的香港,1949來自大江南北的難民湧進了香港,裡面是臥虎藏龍,一條武館街,竟然藏了半個江湖,看似猥瑣的武師,聊起來才知道上半輩子可是響噹噹。類似的光景也出現在台灣,但偏安台灣,還有人稱孤道寡,南渡香港的是逃出如來掌心的猴子,洋和尚是捉不了中國鬼的,斷的徹底;南渡台灣的是帶著緊箍咒的猴子,還在五行之內,輪迴之中。所以一線天(張震)會對追殺他的組織弟兄說:「活著進來,死的出去那一套,在香港管用嗎?」當一線天破門出教,變成白玫瑰理髮廳老闆,他的一生就斷成兩半。
「四十歲以前是春天」葉問說。小時候我常常聽大人說:「那個時候,可惜你沒趕上」,南渡之人一生斷成首尾不相連的兩截,上半生賣珠寶,下半生賣菜飯的所在多有,葉問南渡開武館,宮二南渡開醫館,營生只是殘生,永遠在想著那「最好的時候」。宮二說:「在最好的時候遇見你,是我的幸運,可惜我沒有時間了」。相逢倘若是武師配郎中,那該如何是好!
南渡之後,總想北歸,但是回不去了,那個民國江湖已經不再,宮二只能在鴉片煙霧裡,回到「最好的時候」,一片蒼茫的白雪大地,一身黑袍的奇情女子,舞動著六十四手,捲起千堆雪,勝似梅花卓立,傲然冰霜裡。
功夫是一口氣,一盞燈,有燈就有人。電影是一個角(ㄐㄩㄝˊ),一條線,有角就有戲。張震的一線天、趙本山的丁連山,角色沒能建立起來,雖然意思到了,但故事就缺了。然而宮二小姐的人物跳出來了,一個完完整整的民國奇女子,六十四手技壓葉問,《一代宗師》非宮若梅莫屬!
南渡 北歸 王家衛的江湖未竟,讓觀眾念念不忘的,還是他最擅長的曖昧、抑鬱、踟躕、遺憾。
那一顆扣子,從最好的時候,到最壞的時候,從葉問到宮二,又回到葉問,男的始終沒說出口,女的還君明珠說分明,颯爽亦纏綿:
『想想說人生無悔 都是賭氣的話 人生若無悔 那該多無趣啊 葉先生 說句真心話 我心裡有過你 我把這話告訴你也沒什麼 喜歡人不犯法 可我也只能到喜歡為止了 這些話我沒對誰說過 今晚見了你 不知為什麼就都說出來了.......』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念念不忘 必有迴響
該有多堅強 才能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