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書房：舊書不是一天造成的（上）

■唐澄暐有些對我極端重要的大事，開頭往往只是偶然。但再細看那偶然，卻又能看出一條通往更久遠的線索，拉出另一個幾乎遺忘的事件，讓所有發生過的事有了不易辨認的前因後果。「古今書房」這專欄的第一批二手書，來自一家曾經在台南的二手書店「貧乏物語」。它最後存在的那一刻，2010年的夏天，我正好暫居台南，自己的生活也到了一個段落。天天膩在一起的我和小龜，都知道在南藝大的好時光差不多要到盡頭了，但就是不太想承認，或說懶得承認，這校園總讓人有點懶散悠哉，但為了好好離開這裡也必須做點改變，甚至暫時分別了。於是我們在台南好好玩了最後一個暑假，帶著刻意忽略的不情願，在日子越來越接近時更不舒服。「貧乏物語」恰巧就在那時候，加入我們一同倒數的行列，成為我們離開台南之後最懷念的尾聲。書的溫室最早是從臉書上看到貧乏物語的收攤消息，直到那一刻前我都還不是個喜歡二手書的人。即便不是新書，我都希望能在書店找到沒人翻過的新本，而台北確實也有足夠的店面讓我這樣找來找去。但到了南藝大，這習慣被硬生生打斷了。在被水庫、柳丁和芒果包圍的校園間，我只能開始仰賴從未用過的網路購物，甚至不自覺地減少閱讀量。但我當初也不是想找便宜書，好像只是台南還剩什麼好玩就去吧，那樣的心情。也可能是多了小龜的動力，一本上千的美術用書如今不到十分之一的價錢就可以帶回家，那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機會。但最強烈的動機，或許是想替這最後的日子盡量多留點紀念，即便抓到什麼都無法預期。還有一點是，貧乏物語最後的宣傳詞太夠力了！搞不好我說了這麼多，其實動機就跟被百貨週年慶吸走沒兩樣。最後特賣的規則就像個越來越窄、越來越強的漩渦——從「1百元以上皆1百元，其餘打8折」起跳，第二天90元以上皆90元、接著80元以上全部80元……從30元開始變成全店均一價，直到最後一天每本5元，根本跟幫忙搬走沒兩樣！那年夏天我沒留下一張貧乏物語的照片，原因一如往常，徹底投入一件事時，往往沒時間思考未來的紀念價值。我和小龜是在60元那天第一次走進貧乏物語。雖說回憶不該用金錢衡量，但我始終記得，那一天就是60元。狹窄的空間比夏天的台南更悶熱，熟透了的書堆散發某種紙墨代謝的氣味，彷彿這裡是書的溫室，輪到最後一個採收的季節。我像是撞牆一樣貼上眼前的第一排書：世界怪獸祕聞、幽浮大全、古代文明之謎，甚至看見一個我沒想過會在台灣出現的人名——黑沼健（註）！不可思議的事情開始在眼前發生，許多誤以為不可能來過台灣的書、作者一一出現，更多的是我曾著迷過卻丟棄，以為從此消失的童年記憶。如果眼前這是草地，我應該已經在上面翻滾了吧。矛盾的競賽然而我必須冷靜下來，面對貧乏物語這有趣又帶點殘酷的遊戲。你每晚一天買，就可以少花10塊錢帶走一樣的東西，但也可能晚了一天，就被人多花了10塊錢捷足先登。不過10塊錢嘛，難道出不起嗎？但如果你看過那麼多的二手書，手上又只有那麼一點點學生的零用，就知道抉擇不是那麼容易。而且，爭奪已經開始了，一大冊LIFE雜誌的歷史攝影集精裝本，就在我們面前，被另一位同學抱起——我們給予彼此相識的微笑，目送好書離我們遠去。對小龜來說，原本上千甚至數千元的美術用書倒可以不猶豫地60元買下，但繪本卻成了一大難題。希望買下整套繪本的人，得多忍幾天才能等到錢夠的時機，但整套繪本扛走的大有人在；且貧乏物語的繪本，整齊排好的總被其他牆般的書堆擋住，其餘零雜的多被無數過期雜誌掩埋，我只能一個人鑽進兩面書架的夾縫間，移開雜誌向後遞出繪本讓小龜挑，偶爾還壞心地把選好的繪本留在最難找到的深處，等過幾天再來搬。此時倒不像在溫室中挑揀，反而像在接近地心的礦坑裡流著大汗，從書堆中硬鑿出金脈。我自己也得苦惱何時收下那批童年回憶。這種怪書應該不會有人跟我搶吧，我大可留到最後一天再來，但誰知道會不會有和我一樣追憶著幽浮、水怪或百慕達三角的人，也正在尋求這些憑藉呢？況且這些書多半年代久遠，當初發行的原價太便宜，反而在我心中形成另一種迷思，覺得原價不過爾爾，現在就買下來不是太划不來嗎？人沒錢時總容易被這類奇怪的想法誤導（日後講起此事，我忍不住和同事感慨，如果當時像現在一樣有領薪，早就把店都抄了！），牽涉更為複雜的心理學，但站在這無盡的二手書前我只能稱其為矛盾——我希望想像中那位最了解我的同好千萬不要前來，又寧願珍貴的書真的能貴一些，好讓我狠下心來把它們帶走。（下週續）註：請見「古今書房：從怪談尋找探索世界的動機」，http://www.lihpao.com/?action-viewnews-itemid-1088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