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GO工作者的異想世界:如果世界沒有銀行

立報/本報訊
13 年前
■褚士瑩最近在緬甸的工作,很多時候是為了讓各式各樣的民間組織、公民社會明白歐美的經濟制裁跟禁運解除之後,需要面臨的巨變。像是國際貨幣基金(IMF)、世界銀行(The World Bank Group)和亞洲開發銀行(ADB)這樣的大型國際金融組織,一旦重新開始提供緬甸政府巨額的貸款,對於人民生活的實質影響。我實際參與了幾場由世界銀行跟亞洲開發銀行針對不同對象的訓練後,環顧一張張茫然的臉孔,開始有一個非常根本的疑問:到底幾個人聽懂了?我花了很多時間思考,決定要如何用完全不同的方式,來進行我主持的相關訓練課程。如果說什麼是我最大的資產,就是能夠回顧過去超過10年來在緬甸的經驗,試圖從中間找到答案。終於,我發現一個非常根本的問題,是這些來自美國首府華盛頓的訓練者,壓根完全沒有想到的。「請問在座各位,你們有銀行戶頭的舉手!」當課程開始時,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台下來自全國各地的運動領袖。一陣哄堂大笑之後,只有兩個人舉手。有銀行戶頭很好笑,難怪之前聽不懂。我找到問題的癥結了: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一般的銀行是怎麼運作的,那有可能突然就明白世界銀行的運作呢?如果根本就不明白世界銀行存在的意義,要如何才能夠有效的監督呢?於是,我的訓練,就從最基本的「銀行是什麼?」開始講起。世界銀行跟亞洲開發銀行的同事完全跌破眼鏡,以為我瘋了。但是當我細問這兩個在緬甸當地擁有銀行帳戶的菁英分子,他們跟銀行的關係是什麼時,真相就大白了。緬甸的銀行,是有錢人存款的地方,一般人是不需要的。有錢的人在需要用錢的時候,可以拿著存款簿到銀行櫃台排隊提款。偶爾也在國內轉帳。這一切都是人工作業,因為這個國家的供電只覆蓋全國15%的人民,所以幾乎沒有自動提款機,因為網路覆蓋率只有全國人口的0.5%,所以銀行之間沒有電腦連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緬甸仰光一家地方銀行的行員在點算緬鈔,圖攝於4月2日。(圖文/路透)除此之外,緬甸國內的銀行對一般人民唯一剩下的用途,可能就是借一筆錢存在戶頭,用來申請外國簽證的時候出具財力證明。「那麼貸款呢?」我問。「有錢又跟政府有關係、塞紅包的生意人,才有可能跟銀行借錢,一般人那有可能!」有帳戶的其中一人說,大家又笑了。在緬甸,這是誰都知道的常識啊!「那麼銀行收了那麼多人的存款,卻沒有借貸出去給需要的人,那麼錢都去了哪裡?」我趁機問了這個問題。「如果銀行的現金一直只進不出,那不就要蓋大倉庫專門來放現金了嗎?可是我們從來沒看過這些倉庫啊!」這些在緬甸社會運動中的菁英份子,顯然都是生平第一次想這個問題。於是我開始介紹銀行的其他主要業務,包括各種貸款、資產管理、保險業務、股市投資、外匯買賣等等,這些在緬甸的銀行失去的功能。顯然對這些緬甸的知識分子菁英來說,我說的這些「銀行是什麼?」造成非常大的震撼。因為在座有位周刊記者,因此寫了一篇緬甸銀行因為借貸功能不彰,造成熱錢無處去,爭相炒地皮,原來是造成仰光房地產價格近年飆漲3倍的主要原因之一,這個「新發現」也造成民間一番震撼,突然之間,我變成了緬甸的財經專家。「在緬甸年息高達12%,但是現在美國的銀行存款利率趨近於零,英國國家銀行公告利率是0.05%,為什麼美國人跟英國人,不急著把錢通通提出來存進緬甸的商業銀行?」沒有人知道。太好了。這表示我們可以開始講關於「風險」這個名詞,介紹銀行的評比制度,說明世界銀行跟亞洲開發銀行都是全世界少數幾家在全球不景氣的環境下,仍然能夠保持AAA級最高評價的銀行,也就是說對於投資者來說幾乎沒有任何風險;換句話說,投資世界銀行的政府,不但沒有拿不回錢的,而且還一定能賺錢。為了保證賺錢,那麼這些國際金融機構必須如何投資?於是我們開始談除對政府的貸款外,世界銀行跟亞洲開發銀行也對私人公司放貸款,除了蓋學校、蓋醫院外,也投資於採礦業、興建大型水壩等高回報,但是可能爭議性也很大的投資項目。「如果你是個有錢人,會不會把自己的錢都拿出來,投資在政府的制度改革、環境保護,或是人權運動上呢?」大家都搖頭。「那就對了。」我說:「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世界銀行也是銀行,銀行必須要賺錢,才能永續經營,對投資人交代,而這些投資人,就是全世界187國政府。只是世界銀行不像商業銀行,不需要追求利潤極大化,而是作符合追求消弭貧窮,社經發展這些終極目標的投資,雖然不盡完美,但已經比你我願意拿出自己的錢來做的事情,要來得偉大無私許多了。」有了這樣的共識,我們終於可以進入主題,解開深鎖的眉頭,理性地談這些國際組織預計在緬甸進行的發展項目。進行至此,世界銀行跟亞洲開發銀行的同事終於明白我的用意,雖然我的角色,是站在帶領公民社會監督這些與當地政府合作的國際金融組織,但我證明自己可以是個值得敬重的敵人,不需要是對激進份子煽風點火的眼中釘。多年以來在社區工作教我學會一門重要的功課:永遠要從最基礎的地方開始。很多時候,「知道」什麼,還不如「知道別人不知道什麼」來得重要,我永遠提醒自己,就像任何人一旦學會九九乘法之後,就無法回頭去理解不懂得九九乘法的人,看待數字的方式,甚至無法回憶自己在此之前,是怎麼想像數字的。「世界觀」也好、「國際觀」也好,都是這樣的九九乘法表,對於「已經知道」的人,是無法回頭去忖度那些「不知道的人」如何理解世界的。我的工作說穿了,就是串連起「知道」跟「不知道」之間的那一條細線。當然,知道了我自己作為一條卑微的細線的存在,也就可以比那些跟我做?同樣工作,但是不知道自己是一條線,卻以為自己是隻大老虎的NGO工作者,可能要做得更好一點,更久一點,也更開心一點。這就是「知道」的神奇力量。我會繼續努力,讓自己知道更多,但是不要忘記,永遠要從小地方著手。2013年初,亞洲開發銀行的台北辦公室要成立了,長年以來與國際組織脫節、國際新聞在媒體總是被YouTube上的可愛動物影片取代、習慣了我行我素的台灣公民社會,對於國際金融組織你真的「知道」多少?真的準備好了嗎?
AI革命進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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