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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報犇報聯播:局外人札記--遙寄父親

立報/立報犇報聯播 2012.11.29 00:00
遙寄父親--在北大荒,看見人民的力量 文/葉芸芸親

愛的父親,

夏天的時候我去了一趟東北,回來以後重讀了您的《祖國河山的一角》,這篇文章述說的故事發生在距今將近八十年之前。八十年前,您還是個熱情的社會運動活躍

份子,而我還沒有出生。八十年後,想起您1974年說的一句話「將來之問題只好與八億之中國人民同其運命, 我們這一代也管不了許多了」

,不知老之將至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稱呼為老太太,在這趟旅行中處處受到照顧。我們一行十多人從桃園機場搭機出發,三個半小時後飛

抵哈爾濱。八十年前,您要搭船先到日本,再轉往朝鮮,然後從新義州步行越過鴨綠江鐵橋,才踏進祖國河山的一個角落──安東。那是1933年的10月,你到

朝鮮去考察地方自治制度,原來預定在考察結束之後,要順道進入東北,然後還要轉到北京,去探訪洪炎秋和張我軍等幾位好朋友。沒有想到在朝鮮考察的最後一站

新義州的時候,因為同行的葉清耀先生病倒,而不得不取消原定的行程。您在失望之餘,一個人到對岸的安東去走了一趟,「因為東北之行業已取消,就只好在這邊

境聞一點祖國的氣息,聊以慰多年的渴望」。北大荒永遠是我心靈的故鄉我參加的「蕭紅、丁玲文學之旅」

共有二十多位兩岸的團員,我們先在哈爾濱會合並停留了兩天,一天到呼蘭河畔去探訪東北作家蕭紅的故居,另一天參觀「北大荒博物館」並和北大荒的作家交流,

第三天就直奔北大荒農墾區。北大荒農墾管理局下有一百多個農牧場,分散在松花江、黑龍江和烏蘇里江等三江流域的平原,總面積有台灣的1.5倍。年產的糧食

可供1.2億人口。我們首先探訪了作家丁玲生活最久的寶泉嶺和普陽兩個農場,普陽農場有實驗性的傳統,以前種大豆玉米,2010年改種穩定高產量的水稻,

區內有學校、醫院、住宅、商店、文化活動及養老中心,不適耕作的濕地保護發展成休閒園區,並積極發展綠色能源。其後我們到1954年蘇聯援助成立的友誼農

場,這是機械化農耕發展的基地,最後到了位於三江平原腹地的紅興隆農場管理局。北國的七月天,清晨四點鐘天就亮了。一早七點鐘,我們的大

巴士準時開車離開了哈爾濱,一路沿著松花江往東北方向而行,公路兩旁盡是綠油油的水稻、玉米、大豆…,牧草地上有牛群,河濱湖畔有鴨鵝,偶而大車慢了下

來,讓路給橫越馬路的羊群,偶而綠色能源的風車在丘陵地區列隊出現,偶而紅瓦屋頂的小村莊若隱若現在綠色作物的包圍中。路況很平穩,大巴

士輕輕搖晃著,幾次閉起眼睛,王增如書寫時篤定的神情就浮現了上來,前一天參觀北大荒博物館,看見王增如女士毫不猶豫地拿起筆來,在留言簿上寫下一句話

《北大荒永遠是我心靈的故鄉》。我試圖想像那是什麼樣的生命體驗? 讓她對北大荒擁有那種能夠把心安住的「心靈的故鄉」的歸屬感?

到了農場,果真就像回家了,她的眼睛閃亮了起來,神采奕奕,直笑著說她興奮得夜裡睡不著。 1968年,從北京下

鄉來到北大荒的王增如還只是個十多歲的少女,中學剛畢業。接下來的八年,她被分配在隔著烏蘇里江與蘇聯相望的饒河農場,每個月掙六十元工資,做為長女的

她,每個月還要寄五十元回北京給母親補貼家用。那是人海戰術、小鐮刀萬歲的時代,靠兩條腿走路,談不上機械化,拖拉機只有洛陽生產的東方紅,蘇聯的收割機

功能不好,一下雨就深深陷入又濕又黏的黑土裡無法操作。勞動是辛苦的,五一剛過,江水才解凍就要下田整地了。農忙的時候,天未亮就起床下田,一直到天黑以

後才收工,三頓飯都在田頭吃的。親愛的父親,當然我也讀過許多關於知青下放的傷痕文學,理解文革當中還有很多黑暗的事務,但是,王增如與

勞動的人民一起貼近大地的生活,雙腳陷在黑泥土裡,勞動身體、磨練自我,那樣有擔當的青春歲月,讓我感動羨慕。我在拓墾北大荒的歷史中看見勞動的人民的力

量,也更能了解您一向不托以言詞的教導,在敬重勞動的生活中成長的我,因而能夠謙虛地體驗生命,並從簡單的勞動生活中獲得喜悅。 號召城市青年下鄉墾荒務農文

革十年期間,有1700萬的城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到全國各地區,其中幸運的54萬來到好山好水的北大荒,自然環境開闊、黑土地肥沃,更重要的是東北人豪邁

直率大方,給予這些遠離家庭、面臨大變動的城市青年很多的安慰。而大批知青的到來不僅提昇了北大荒的教育水平,也影響各種文化生活與衛生習慣,包括他們所

帶來的「城市季風」時尚。此外還有一批下放的文化「流人」,特別是後來王增如擔任她最後一任秘書的丁玲女士,在適應勞動生活的艱苦之餘,熱情指導墾荒兵團

的農民識字、掃除文盲,她甚至於用自己的稿費,買來電影放映機設備,為北大荒人提供文化生活。農場裡幾個中年的幹部,一再強調他/她們這一代的北大荒人是

知青帶大的。 事實上,更早在建國初期,因為人口快速增長、畢業生就業與糧食需求的問題,已經開始號召城市青年下鄉墾荒務農。

1950年代已有各地青年組織志願墾荒隊到北大荒及其他邊遠地區,這是歷史上前所未有的農墾大移民的序曲。朝鮮戰爭結束,撤回的十萬兵團沿著最北方的邊境

安頓下來,軍人復員轉業屯墾,成為以生產糧食為主要任務的生產建設兵團,北大荒的拓墾進入有效率的大規模開發時期。論者往往以這樣的政策來批判共產國家的

專制集權,但反觀強調個人自由的美國,姑且不論越南、阿富汗與伊拉克戰爭的正當性,退役軍人在復員重回社會的過程中歷盡艱難充滿血淚,無家可歸者眾多、自

殺身亡者更是日有所聞,令人難以置信。萬畝良田展示區講解員驕傲地介紹友誼農場第五管理區第二作業站

的「萬畝良田展示區」,中國現代化大農業的示範農場,從育苗、插秧、施肥到收成,全部機械化自動操作。那是在農墾區的第三天下午,我們都站在一個特別為參

觀者撘建的平台上,綠油油的水稻田和大豆田分據兩側,一望無際,筆直的步道、灌溉水渠,整整齊齊、綿綿密密的水稻田,遠眺竟像是幅刺繡。不太相信自己的眼

睛,感覺有一點虛幻,幾乎以為自己走進了科幻電影的場景?

隨後,輕盈的電動車載運我們巡禮農耕機博覽園,園區收藏有150多部不同時期的農業機械,從最早蘇聯援助的到國產與東歐各國的機械,文革後大量從美國引進

的成套農業機械裝備,安靜地侍立在茫茫細雨中。北大荒的名稱也有過幾度變更,從早期蘇聯風格的農莊,到國營農場、生產兵團、農墾局,以至今日的「北大荒集

團」,都清晰地帶著每個時代的痕跡。親愛的父親,八十年前,您獨自越過鴨綠江鐵橋踩上祖國的土地,那時候的安東是個有不少白俄和日本人經

營的商店的邊境城市,您徘徊了半天,不斷地自問這就是祖國嗎?八十年前,日本關東軍肆無忌憚地進出東北,殖民統治,掠奪資源,侵占耕地,強征勞工,在中蘇

邊境地帶進行武裝移民,1945年戰爭結束前,曾經有30萬日本移民集中在虎林、密山地區。猶記得1974年您在美國的時候,看到關於大慶油田開發的報

導,當時您就十分感慨地說:天下事還是有公道在的,日本曾經在滿州各地積極勘察石油,就是沒能找到,這些石油到底是留給中國人的。千古荒

野的北大荒黑土地,經歷半個多世紀的農墾開發,成為共和國一個無可取代的糧食生產基地,誠不只是歷史的偶然,卻也不一定是歷史的必然。

半個世紀,甚至於一百年,在歷史的大河裡是短暫的,對於一個人的生命,卻是絕大半的歲月。親愛的父親,我何其有幸,能夠在北大荒看見人民的力量,與您一起

見證這半個多世紀的一個翻天覆地的變

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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