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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週 專輯-恰查某

中時電子報/薩野 2012.11.27 00:00
她說要嫁給阿爸,同伴們狂笑,她惱羞成怒,回身撿起竹叢中的石塊,就往人群裡扔,這一扔,出事了……

她不服輸、愛爭面子,什麼都要爭到贏,從小就是個恰查某,天塌下來都不怕,玩伴們都怕她。

她和死對頭拌嘴。兩個八歲的女孩,說話像大人一樣。

她說:「我家那隻雞這幾天可能破病,聲音叫得好難聽,像蝦孤嗽,剛好我四叔也在破病,一下子雞在咳,一下子人在咳,有夠吵的。」

死對頭說:「妳笑死人,雞也會咳嗽,雞本來叫聲就是那樣,有啥稀罕,不然我也可以說,我家的豬會打鼾,日也鼾,暝也鼾,看誰較厲害。」

死對頭的家境較寬裕,知道她家裡沒養豬,故意堵她的嘴,她當然也聽得出來,故意扯謊:「我家的豬最近也感冒,但是伊真乖,都不會吵,也不會鼾,真正聽話,才不會像妳家的豬黑白鼾,主人要是撿角,飼的豬嘛撿角。」

死對頭回:「妳家有養豬啊?明天帶來給大家瞧瞧,不知是公的還母的?我家剛好欠一隻豬哥,妳家那隻如果是痟豬哥,明天牽來我家配種,我會包一個大紅包給妳!」

嫁給老阿爸是不要臉的事

她被搶了話頭,不肯服輸,整個人湊向前去:「真剛好,我家那隻是公的,但不是要配妳家的豬母,是要配妳,配妳!妳聽懂嗎?是配妳!」死對頭被逼得節節後退,差點跌倒,惱怒回嗆:「像妳這麼恰,嫁不出去啦,以後誰娶到妳誰倒楣。」

她回得倒也快:「沒什麼稀罕,我本來就是要嫁給我老爸!」

死對頭聽到這句話,整個人跳了起來:「大家有聽到嗎?笑死人啊,伊說要嫁給自己的老爸,真正袂見笑,笑死人,妳最好快出嫁,我來去幫妳扛轎,我叫阮四個阿兄也都來幫妳扛轎,不只扛轎,還幫妳捧橘子,拿竹篙,秤鹹豬肉,乘尿桶,歸去我來當妳的查某仔奉待妳啦……」

竹林裡的笑聲像炸開了一樣,死對頭愈說愈勁,乾脆扯開嗓門:「大家聽到嗎?伊講欲嫁乎伊老爸喔!淑芬要嫁乎伊老爸喔!」孩子們聽了跟著瞎起鬨,彷彿要全牡丹坑的人都知道。

她氣得全身發抖,她從來不覺得嫁給自己的父親有什麼不對,自小父親就是這樣跟她說,此刻她才知道,原來不是人人都要嫁給自己的爸爸,從眾人的笑聲看來,原來嫁給自己的父親是不要臉的事。

但她更氣的是,平常跟她玩在一塊的同伴也嘲笑她,這些人她一向不看在眼裡,此刻卻沒一個站在她這邊,也沒人跳出來幫她說話,最傻的阿霞竟然笑得最大聲,淚都飆出來了。

忍無可忍,她回身從竹叢邊隨手撿起一塊石塊,就往阿霞的身上奮力扔過去,應聲正中眉角,鮮血直流,終於止住她的笑聲,也止住眾人的笑聲。

臉都土了。

她心中吶喊,該扔的人不是阿霞,是那個死對頭才對啊。

阿霞愣了好一陣子,摸了摸額頭的血,才知道痛,像作戲一般放聲大哭,讓她更心煩。圍過來看熱鬧的人愈來愈多,阿霞的媽沒多久也趕來,似乎並不怎麼著急,「閃啦閃啦,去做事啦,沒恁的代誌。」阿霞看到母親出現,再度放聲狂哭,卻反倒被性急的母親賞了一巴掌,眾人看了沒趣,也就紛紛散去。

最後竹林裡只剩下闖禍的人,獨自沉浸在嫁老爸之辱與弄傷人之怒的百感交集中,還沒回神過來。

放屎會缺一角

她被罰跪。

她哭,卻不傷心,眼珠子吊得老高,充滿怨恨,只恨那一擊,傷的不是死對頭,而是倒楣鬼。

母親罵她:「嫁乎恁老爸真稀罕,這下好了,全牡丹坑的人都知道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連日本人也知道了,甘願了吧?等恁老爸回來,我來放炮仔,看是他是要娶妳這個細姨,還是要好好教訓妳一頓!」

心頭一震,她從未被父親罵過,但她看過父親發脾氣的模樣,那次是大過年,五叔在門埕前發酒瘋,父親走出房門,先是給他一巴掌,接著隨手抄起一根竹棒,就開始抽打,他看起來並沒有動怒,就是發狠了打,村子裡充滿哀號的回聲。小小孩透過門縫看著平日和譪的父親變成一個兇殘的人,全身顫抖,轉身躲進棉被裡,摀住耳朵。

該來的總還是會來,父親終於拖著滿身髒汙回家,看到妻子的臉色,再看看小可愛被罰跪的可憐樣,他乾笑了一聲。

「臭尻川,按怎?乎人罵啊?」

她就是知道父親會原諒她。

她知道把人弄傷不對,但心頭還是感到委屈。

「都是你害的啦!」她聲音很小,幾乎快聽不見了。

「妳講啥?誰害妳?」父親故意逗她。

「你啦。」

「誰?」

「你啦!」她大叫出來,破涕為笑,但接著又哭得傷心欲絕,像在唱歌仔戲一樣,要不是父親從小騙她長大要跟她結婚,今天也不會鬧這麼大的笑話,不怪他怪誰?

「好啦好啦,不要嫁阿爸,阿爸最臭了,放屎嘛臭,放屁嘛臭,不然嫁誰好?啊,嫁水雞,水雞不會放屎,也不會放屁,嫁水雞最好。」

「不要啦!」

「不然要嫁誰?嫁給水牛喔?牛屎很臭吶,又大坨……」父親知道她最喜歡聽跟放屎有關的笑話,只要她鬧脾氣,用屎尿逗她最有效。

「不要啦不要啦!我不要嫁啦!」

「不嫁,不嫁人妳要當老姑婆喔?」

她賭氣推了父親一把,撇過頭去,繼續唱她的歌仔戲,她知道母親還在生氣,母親沒叫她起來,她不敢起來,就算阿爸叫她起來她也不敢,但她知道阿爸一點都不怪她了,索性大膽耍賴,跟他鬧脾氣。倒是父親看到她腿上的傷痕,那應該是被妻子拿藤條打出來的,心疼,便轉身回房去拿傷藥。

「來,阿爸幫妳敷腳!」

「不要啦!」

「厚,腳不敷真難看啦,人家會說,這查某囝仔臉這麼水,腳卻這麼醜?」

「你管我!」雙腳伸直了坐在地上,還是賭氣,姿態卻放軟了下來,任憑父親幫她擦藥。

「妳看妳看,一塊瘀青這麼大塊,以後會怎麼妳知道嗎?」

她一愣,搖搖頭。

「以後放的屎會欠一角啦!」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鼻涕都噴了出來。

父親繼續推拿,推得她哇哇叫,大腿處的血痕愈發明顯,逼得她想逃,口中直呼喊:「好了啦!好了啦!」

「不行,要推乎好,這塊沒推好以會怎樣妳知道嗎?」她搖頭,父親說:「以後不只腳會變彎彎的,連放屎都會變彎彎~」她又開始捶打父親。

衣服下的祕密

父親這麼疼她,她非常快活,卻驚覺,父親的雙手布滿密密麻麻的傷口,有長有短,有新有舊,有的還鑲嵌著碎石煤渣,有的還在淌血,再看父親的臉,一模一樣,才發現過去父親對她又親又聞的磨蹭,那貼身的粗糙感,竟都來自這些傷口,而非自那些會扎人的鬍渣。

她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心所愛的人,身上竟有這麼多傷痕。

父親得忍受多少的疼痛,才能換來一家子溫飽,回來卻還得受這個孽女的鳥氣,比較起來,自己的傷,算什麼?她隱約看到父親的汗衫底下還在滲著血,但她不敢想,也許父親今天晚歸,正是發生什麼意外,也許差一點就回不來。他到底做的是什麼工作,得受這種折磨?覺得阿爸好可憐,卻又不知道怎麼報答。

不嫁就不嫁,讓我來照顧她一輩子吧。她流淚。

父親見她又哭,問她,卻又不回答,不禁嘆氣:「妳就是這麼條直,才會被妳老母修理,阿爸沒辦法一直跟在妳身邊,妳自己目睭就要殺乎金,嘴甜一點,以後嫁人才不會吃虧。」她聽到嫁人,哼的一聲。你知道什麼?我才不嫁。

父親端了碗飯來陪她吃,你一口我一口餵著,就著夜色,兩人不發一語,她就直接癱在他懷中睡去,待他將女兒抱回房裡睡,自己一沾床,也整個人像爛泥一樣潰散,趴在床上,再也不想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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