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廢料」系列一 蘭嶼輻射外洩陰影伴隨30年
2012年10月,蘭嶼旅遊旺季進入尾聲,但是,台東通往蘭嶼的班機機位仍是一票難求,1969年起,航空公司開始定期往返兩地,僅能容納19名乘客的小型飛機,帶走部落青年,也帶入主流社會的政治與經濟勢力。
◎男人捕魚、女人種芋 核廢料屬誰?
蘭嶼位居台東縣東南外海49海浬處,這個全島面積約45平方公里的小島,是達悟族人的家,自古以來,在達悟文化裡,不論飲食或建築都與海洋緊密相連。
『(原音)這個芋頭是什麼芋頭?這不是隨便亂種植的,這邊有一個走道你不可以亂走,這個是水道的水源,你要走這條,路都劃分的好好的。』
經營民宿的達悟族青年小玲,言談中表達對祖先智慧的驕傲。
『(原音)為什麼做年糕?芋頭糕,好香唷!這麼愛做?(好累唷!)』
傳統分工裡,翠綠的芋田是達悟女性勤耕的場域,寶藍的海洋是達悟男性一展身手的魚場,那島上的核廢料是誰的呢?
『(原音)我愛蘭嶼、核廢料滾蛋!』『(原音)核廢遷出蘭嶼、土地永不續租!』
2011年12月30日,達悟人冒著雨、頂著冷風站在總統府前,訴說著蘭嶼命運「現在進行式」。
1973年,蘭嶼被選為低放射性廢棄物暫存場,1982年,開始將台灣核能電廠生產的廢料往蘭嶼輸送,從一萬零八桶至2011年11月,4年檢整完畢後,達到現存的十萬零兩百多桶,達悟人被迫接收核廢料,整整30個年頭。
如今,造訪該地的遊客多了一個人造景點,就是位於蘭嶼龍門地區的蘭嶼貯存場,只要在大門換證就可以進入參觀,但也僅止於行政大樓區的影片欣賞。
影片聲:『(原音)台電公司以在地好鄰居為目標,依相關法令要求,落實安全營運。』
從影片中,我們可以聽到,台電強力放送,以成為蘭嶼的「好鄰居」為目標,但是達悟人怎麼看這位好鄰居呢?
野銀部落的施先生說:『(原音)(核廢料就埋在這邊?)在前面,這只是碼頭,下廢料的地方,這個就是廢料場,(你有來抗議嗎?)有啊!大家都會去抗議!』
朗島部落的施女士也有話要說:『(原音)我那時候還很小,可是我那時候聽的是聽這樣-罐頭工廠,被騙!以前的鄉長被他們騙,因為他是老人,他不會講國語、不懂那是什麼,他們說要做工廠,鄉長就答應了!可是,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抗議?我也有去抗議,在廢料場那裡,都有兩、三次了,我們都是在後面,不是在前頭。』
◎舉出施工看板照 原能會:罐頭工廠為以訛傳訛
當年,官方究竟如何執行蘭嶼核廢料場計劃呢?查詢原子能委員會官網,有篇文章清楚說明,蘭嶼龍門因為具備三面環山、一面向海的封閉地型、5公里範圍內無民眾居住等條件,決定於該地設置低放射性廢棄物貯存設施,並於1975年底獲得行政院核准進行施工規劃,1982年正式展開廢棄物接收作業。
放射性物料管理局副局長邵耀祖說,原能會沒有蓄意欺騙蘭嶼居民。他說:『(原音)我們可以找出當初施工地點豎立的大型看板,就提的是蘭嶼計劃碼頭及防波堤工程,主辦單位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對外從來沒有在公文上原能會敢用罐頭工廠,如果有,那就真的是太過份了。』
表演者說:『(原音)報告長官,我們要小心點,居民已經開始懷疑了!(難道他們已經懷疑是核廢料了嗎?)不會,因為連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核廢料,哈!』
這是蘭嶼椰油國小小朋友,以核廢料入侵的史料為題材,參加「2011e起舞動原住民歌舞競賽」,得到全國第三名的表演。場景是穿著丁字褲的耆老,不明白政府枉顧人民權益而痛苦。他們用達悟母語高喊著「拒絕核廢料」。
孩子們想問,這場反抗都市文明廢棄物的戲碼還要演多久?
◎看不見的惡靈 達悟族面對強大資本主義壓力
漁人部落的阿貴回憶,核廢場興建時,他正好國小6年級,還去搬石頭協助蓋廠。阿貴說:『(原音)那個應該要更名放射性有毒廢棄物貯存場,廢料場太好聽了,(你蓋的時候是說罐頭工廠嗎?)對,所以我們很高興,長大後可以在這裡工作,不用再負笈他鄉,去給人家欺負,不如就在這裡工作,但是,多年之後,確實是一個罐頭工廠,但它卻是有毒的,所以說,想起來真是很悲哀。』
面對弱勢的經濟處境,曾參與1987年蘭嶼首場反核廢抗爭的蘭嶼部落文化基金會執行董事郭建平有感而發地說:『(原音)所以誰最有權利,誰經濟掌控最好的國家,它就予取予求對第三世界,我們把它放小好不好?放小到台灣跟達悟族,一樣的問題,現在你講話大聲就是因為你有槍炮,你所以可以用槍炮去殺不到4千的達悟族人,我當然就用我自己認為對的事情,而對少數族群予取予求。』
輔仁大學法律系吳豪人副教授說,原住民正在與虛幻的資本主義對抗。他說:『(原音)全世界有2億以上原住民,他們以前對抗的是帝國主義,可是他們不只是對抗那些強大的人種,他們還要對抗看不到的東西-資本主義。』
◎學者:研究蘭嶼核汙染朝外擴散
80年代,反核廢運動如火如荼,這30年期間,民間非政府組織多次提出,核污染正在蘭嶼擴散的警訊。
這也引起國內外學者的重視,台北醫學大學公共衛生系張武修教授,2012年9月28日在立法院公聽會,提出日本學者前往蘭嶼進行輻射檢測結果,有10個採樣點輻射劑量偏高。
張教授說:『(原音)這個是依據日本的2個教授,日本櫻美林大學中生勝美教授及東京首都大學加藤教授在8月27日跟9月4日到台灣來,日本學者以自己的研究經費,不是台電及原能費的錢調查,我們看到這2點有1.0,我們的正常背景值不到0.1,這一看就是高得非常多,有10倍!下面有2.4是高20多倍,我們看到他們在昨天的報告裡也有報告6.7、有30,有甚至共同通訊社記錄有67個微西弗在北部朗島附近,這個詳細的位置與含量等等,我想可能我們政府公信力應該去查清楚,這是日本做的,我們不能說保護我們的國民靠日本人。』
◎實地監測 原能會駁斥核汙染擴散說
不過,這項調查隨即遭原能會駁斥,原能會邵耀祖副局長說:『(原音)在9月11日我們有找當地鄉公所、鄉代會的代表,另外有台灣這邊的包括原民會、台東縣政府環保局的,還有民間環保團體人士一起去那邊,我們也是拿儀器去現場去量,依然沒有測到他們所稱這樣的事情。』
為釐清究竟蘭嶼究竟是否遭到核汙染,10月17日,原能會與立法委員、學者專家親赴現場實地監測。
當天,原能會發佈新聞稿表示,立委勘查蘭嶼貯存場並實地量測蘭嶼環境輻射,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情形。邵耀祖副局長說:『(原音)昨天是1位執政黨、2位在野黨立委,在公信力上面是沒有什麼質疑的,然後儀器是我們提供,自己操作、自己量,我們也有紀錄回來,到了現場才指定開的壕溝,(抽查的方式?)對,他們就去把壕溝打開。』
◎核廢料爭議 民間、官方歧見深
民間與官方測量結果分歧,為何如此?當天在場的張武修教授說:『(原音)可是測量技術上有非常多的瑕疵,原因是大部份的人工輻射比較高不會就在大馬路上,應該是在牆角、在樹底下,在比較不會有人走動、車子經過的地方,因為如果人會走動、車子經過的地方,基本上那邊的放射線很快就會被稀釋,排到其他地方去。』
張教授表示,他在貯存壕溝側邊走動時,量到鈷60、銫137輻射線,這是一項警訊。張教授說:『(原音)我們在旁邊走就會測到蠻高的放射線,等我們爬到上面,這不是只有我爬,是一群人,(原能會的長官也在嗎?)也在,他們打開蓋子,我們離核廢貯存桶很深,我們站在蓋子上面,就可以測到比背景高5、600倍的高度,所以我可以瞭解非常高的放射線還在裡面;當然,如果要看輻射劑量測到正常值也很多,並不是到處都是輻射汙染,這個我必須講,哈!但是也有挺多地方有輻射,假如整個核貯存場都正常的話,那核廢料應該搬回台灣,就是因為它不安全,我們不敢讓它回來啊!』
然而,原能會還是一再強調,歷年來,各項監測都顯示,蘭嶼環境安全無虞。
邵耀祖副局長說,官方已經將蘭嶼輻射資訊公佈上網,就是希望訊息公開、消弭外界的疑慮。他說:『(原音)怎麼找到一個最有效的溝通方式,現在要彌補,過去做得很好,現在就沒有今天這樣的問題。當然對談內容還有很多南轅北轍的質疑,至少現在可以坐下來,那是好的,以前連坐都不願意坐。』
◎眼不見為淨! 文明垃圾棄弱勢邊陲
資訊公開、全民參與是政府應有的態度,蘭嶼核廢議題之所以受人關注,除了核廢料是否外洩科學且專業問題外,更讓外界看到經濟結構下的「倚強凌弱」,輔仁大學吳豪人副教授說:『(原音)講兩公約的是誰?講國際人權、人權治國的是誰?(蘭嶼核廢料場)這明顯地違反基本精神,你怎麼可以把有害的物質堆到完全不相干的人那兒?理由就是說因為你們這裡比較適合,何況是原住民!原住民族權利宣言明文規定,你不可以這樣子。』
先進國家把有毒化學品、輻射廢料等「文明垃圾」,一股腦兒往落後的第三世界邊陲地區或境內少數民族區域丟棄,蘭嶼就是其中的受害者,來自美國的輔仁大學跨文化研究所教授梅心怡(Lynn Miles)談到他長年觀察。他說:『(原音)我1973年在日本開始反核,當時是因為美國的資料來,我看到美國反核運動愈來愈強、日本很多情況,到台灣之後,看台灣的情況一樣,你用什麼地方去掩埋,是很偏僻、弱勢民族所住的地方去,他們沒有辦法、他們沒有聲音,蘭嶼也好,美國猶卡山休休尼族也好。印地安人講一個道理,你們白種人不懂這個地方,搞科技的,最後這個地方到底怎麼樣子?放進去後,你會負責嗎?』
◎工安問題 蘭嶼檢整工母親的擔憂
為保護當事人,我們允諾這位蘭嶼母親,將她的聲音變聲處理,並匿名為「張媽媽」。她說:『(原音)我們很高興能有(核廢場)那份工作,一直到我們離開的時候也是很感激他們,後來我們小孩進去我們沒有在裡面了,但後來那個工作已經有曝露了,沒有戴起來那種的,我聽我兒子講,沒有整個包住,直接這樣操作,我不喜歡的是,他們沒有防護衣,只是工作衣,在那裡做又帶回家,跟我們的衣服一起洗,鞋子一起洗。』
張媽媽說,自己與先生曾經在核廢場擔任雜務工,穩定的薪資,提供他們一家人得以溫飽,但一切在自己退休、兒子入場擔任檢整工人後變了樣。
蘭嶼高溫潮溼又多鹽份,貯存廢料的鐵桶放置20、30年後,發生粉化銹情況,這對貯存安全產生極大隱憂,於是,2007年台電開始核廢料檢整重裝工作,2011年11月完成回貯作業,張媽媽的兒子就在裡頭工作。
◎立委:檢整作業粗糙罄竹難書
『(原音)這個就是第四類(破碎桶)核廢料運送的輸送帶,工人在沒有任何防護下,去把核廢料打下來。你看,這些都是上面沾附的核廢料,這些。(這是你偷拍的?)當然,站在鐵條後面拍的。你看……』
龐雜的檢整工作,怎能馬虎?但是,當前蘭嶼貯存場檢整破碎固化領班阿貴談到他工作照片時,我才清楚瞭解蘭嶼母親的擔憂。
2012年9月25日,立法委員鄭麗君公佈了一段蘭嶼核廢料檢整重裝的影片,直指廢料貯存桶嚴重腐蝕,工人在沒有防護下作業,根本是草菅人命,並要求原能會主委蔡春鴻調查說明,蘭嶼核廢料議題又再度受到外界關注。
立委鄭麗君說:『(原音)(我不容你掩耳盜鈴,我要追究你,第一你要不要進行調查?)會,委員把影片給我們,我們一定會調查。(你要不要懲處?)等調查完再說。』
其實,更早之前,監察院就已經提案,糾正經濟部、原能會、台電公司。監察院表示,台電辦理蘭嶼貯存場檢整重裝作業,對廢棄物桶粉末化漠視,將桶身維持柱狀者均歸為輕微破損桶,台電疏於督導管理,多項作業不符標準程序。
阿貴說,還有許多缺失未被發掘,因為監工單位被他們代稱為「魔鬼」,鬼來了,工人早先被承包商通風報信。他說:『(原音)有老鷹來了、魔鬼來了,大家休息一下,出去外面抽個煙、喝個水,(可是老鷹來了也是要看你們作業?)不管啦!怎麼會這麼認真?』
究竟有沒有確實品質管控?曾經在蘭嶼貯存場任職2年的檢整監工陳先生受訪,說出他在第一線看到的情況。他說:『(原音)(你在第一線,那個桶子合不合格你最知道!)沒有權,權決定在台電,等於浪費公帑,本來壽命15年,你這樣一搞壽命5年,我們再來(檢整)一次;我開了很多罰單,包商永樂沒有依規定施工,可是一張都沒有罰出去,他們常看到我說,來啊!要罰再來啊!』
◎蘭嶼72「烈士」 冒輻射風險工作
訪談這天,阿貴再拿出其他工人拍攝、尚未曝光過的照片,到關注核廢議題的蘭嶼文化部落基金會,與秘書長希婻.瑪飛洑討論檢整疑點。
希婻.瑪飛洑說:『(原音)還有很多!這些是固化照片,他們是說都還沒有乾就直接封起來。』
阿貴說:『(原音)這個就是我們講的B.B.Call,就是我們講的配章,他們都掛在別的地方,如果放在口袋是鼓鼓的,可是我們看到這些照片,有嗎?(為什麼你們放在別的地方?)這樣子我們的計量就不會超標,就還是可以進來工作。』
希婻.瑪飛洑說,她在蘭嶼訪視這些曾參與檢整工作的族人時,令她感到極為心痛,這些人冒著遭到輻射污染的風險,但台電卻未善待他們。她說:『(這些都是蘭嶼人嗎?)蘭嶼人,我看他們的手臂就知道了,這些都不行,這些都是核廢料,這麼近距離。』
為了證實阿貴的指控,我還找到曾在貯存場擔任檢整監工的陳先生,他說:『(所以裡面真的會有輻射超量情況?)時常有,不是常常有,是時常有,那核廢料拿出來的計量不是每桶都一樣,還是對人體有害。如果那個劑量超過他,今天就不能工作了,所以1天你吃了3碗飯,你吃6碗是不是明天再來。』
台電核後端處長李清山表示,去年,接獲檢舉後調查,承包商並無不符作業程序情形。原能會邵耀祖副局長則說,依規定,檢整工人一定會配戴劑量配章,只是有時放在口袋而非掛在胸前,所以我們在照片中看不到。他說:『(原音)下壕溝作業前,要先量這裡空間的輻射計量是多少,每個人一定要帶劑量警報器,工作人員的輻射劑量是嚴格控管的,每天都要登記,每個人每天下去工作多久,這都由劑量配章,一定要管制,只要亂寫被查到,會罰得非常、非常重。』
對照台電與原能會的說法,與檢整工提出的現場照片的情形不符。檢整工人阿貴回應說:『(原音)他會去說,因為法規規定罰行為人,罰我們工人,所以我也不敢很大聲地說他們違規,其實違規的是我們,但他們默許,其實違規的是我們,卑賤的工作由我們來做,蘭嶼真的有72烈士不怕死。』
◎持續反抗30年 飛魚故鄉滿是無奈
阿貴述說著臨時工害怕被解僱的心情。蘭嶼檢整工幾乎都是達悟族人,他們位居勞動市場底層,甚至只是包商招募的臨時工,卻在核廢廠中扮演最危險的角色,工作不只要忍受高溫,更得面對未知的輻射風險。
蘭嶼青年歌手周莉文演唱的「蘭嶼情歌」,娓娓唱出青年的情愛。
蘭嶼青年跟漢人青年一樣,都懷抱著成家立業的夢想,他們的確需要工作,但要的是一份安全的工作。
張媽媽說:『(原音)它也提供我們蘭嶼人就業機會,我不喜歡的是永樂的老闆,不要這樣對待他自己的員工,畢竟員工也是為他們做得很賣力。』
施媽媽說:『(原音)當然要給長官他們去處理,像我們普通的老百姓怎麼會聽我們講的話,他們根本就不理會我們,我們老百姓算什麼。要怎麼辦呢?這裡是我們生長的地方,我們能去哪裡呢?』
這是2位蘭嶼母親沉痛的心聲。
10月初,蘭嶼雖然吹起東北季風,但依舊陽光燦爛、涼爽宜人,記者在朗島國小旁遇到剛從芋頭田回家的蘭嶼媽媽們,正在清洗膠鞋的泥濘,她們只能期望官員聽見達悟母親沉痛的聲音。
目前,核輻射是否汙染蘭嶼,官方與民間各有不同解讀,但可以確定的是,沒有使用一絲一毫核能電力的蘭嶼,在本島利益優先的政策下,為台灣揹負了30年的「垃圾債」。
這一代的蘭嶼青年如何看待自己土地的未來?下集專題報導中,告訴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