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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快樂旅行

中時電子報/杜虹 2012.10.12 00:00
母親獨自坐在微暗的客廳呆望門外過往車輛,姿態與二個小時前一模樣。我在樓梯口望著她,屋內只有牆上掛鐘大聲敲打出光陰的步伐。

五年前母親被診斷出罹患阿茲海默症,雖然她並不承認自己生病,只說老了記憶力不好,但記憶力不好在與人往來時所導致的不安,讓她逐漸退守家中,最終只坐客廳呆望門外。

「媽,我們出去走走好嗎?」

「要去那兒?」

「去墾丁。」

「妳不是在那裡工作嗎?」

「是啊,但妳很久沒去了。過年天氣又好,我們去曬曬太陽。」

冬日微風吹拂成排路樹,陽光在葉片上跳躍,母親哼起我聽不懂的歌。她的病,使她話說過即刻就遺忘,在交通壅塞的路途上,她一再重覆說著:「能這樣出來走走,真是好。」隨著路旁風光變換,她又重覆說著:「這整排花樹是誰種的呢?每一棵都開滿了花,真漂亮!怎麼這麼聰明懂得這樣種。」

這條屏鵝公路我來去二十年,習慣了它的順暢無阻,雍塞本應令我浮燥,但看著母親愉悅的笑容,塞不塞車已無所謂,平日忙碌難得與母親好好說話,緩慢的車速正可以專心聆聽母親的話語。

看見海了。海愈來愈近了。母親重覆著:「這裡真的是一邊山一邊海,山和海都青澄澄的,真好看哪!」陽光遍撒海面,無數金光在海面漫舞,母親說:「天時真好,以前人說『光年暗節』,過年天氣這麼好,今年肯定是個好年。」

「年是過年,節是什麼節?」我問。

「五月節啊!五月要下雨才好。」她記不得自己五分鐘前說的話做的事,卻仍保有過往的民俗知識。母親在生病之前相當幹練,諸事多挑剔,而今在她眼中少有不好的事了,看著一路車如流水,她說現在的人真幸福,家家都有轎車開,這麼多人都趁過年出來玩,日子過得很好。

在母親一遍遍讚美眼前風景,又一遍遍遺忘的過程中,我們抵達了墾丁。在我的住處吃了簡單的午餐後,我特地為她調煮咖啡,這是我第一次為她煮咖啡,她一次又一次的詢問著我每一個動作,然後帶著天真的笑顏喝我煮的咖啡。我不知道,煮咖啡與母親一起喝會令我如此開心。

午後,我帶她去看我研究的蝴蝶及北來度冬的候鳥,她興奮得像個孩子。

待在家中的母親,是不太說話的,但出門旅行的她,看著眼前流轉的事物,總有說不完的話(當然其中大部分一再重覆)。回程在金色斜陽裡,她又重覆了對山與海的讚美,並且說了新的感懷:「能在這樣的公路上開車,多幸福啊!」我笑看一眼那再熟悉不過的海洋,過往這一段八十公里的歸鄉路,來去之間總感到十分遙遠,我似乎沒想過「能在這樣的公路上開車多麼幸福」。與母親相視而笑,她突然問:「明天要去那兒玩?往北去嗎?」

回到家中,父親問她去墾丁好玩嗎?母親卻大聲回答:

「我那裡有去墾丁?」

父親以阿茲海默症家屬常有的無奈與氣憤告知她今天去了墾丁,但母親仍堅稱沒有。

她忘了旅程中所有的事,甚至根本遺忘了這個旅程。但她的神情是愉悅而滿足的。當我笑著告訴她我們有去並提醒一些細節之後,她帶著抱歉的表情對我說:「我記不得了,記憶力不知怎麼會這麼壞。」

「沒關係,妳今天很開心,我會幫妳記住。」

雖然母親遺忘了今日的種種,但或許那愉快的過程,可以對她不可逆的病情稍做挽留。而她今日的笑容,也將深深留存於我的記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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