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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童蒙好物:畢業紀念冊

中時電子報/楊富閔 2012.10.11 00:00
那該是最早的集體手作書,凝聚小學生原始人創意的圖像書、自我書。我寫故我在,肯提筆寫字現在是稀有動物,「字醜勿怪」。

不要尋出霉綠斑斕家傳銅香爐如張愛玲;也不要點首Stand By Me聽支眷村故事如朱天心。我想你得做心理準備,起身找出封藏老家倉庫或書房暗櫃、床頭櫃多年的畢業紀念冊來。別拿到厚如《漢聲小百科》、最前頭有校長鬥雞眼沙龍照與教職員工大頭貼的那本喔,嘿,我要的畢業紀念冊是國小才五年級就好風騷跑到小鎮書局或金玉堂翻選老半天、要價大概兩三百通常拖著媽媽買,隔天便急著到校四處傳閱給同學寫填個人小檔案的那一本。我打賭你捨不得丟,儘管這些年來你很少、甚至欠缺勇氣打開它,偶爾還心生不如毀屍滅跡算了,你常說:「好丟臉,小時候不懂事啊。」卻又細心呵護滿滿溫馨祝福、黏滿書籤小卡而熱脹的紀念冊搖頭感嘆好懷念、好真心喔。

真心都是一樣的。我是指畢業紀念冊的寫法其實六七年級差不多,比如你鐵定曾在開本首頁便言明使用規則,最常上榜的條款是「少用立可白」或「請使用有色原子筆」,強迫規定要寫「喜之人」,喜字通常用紅心圖騰,喜之人怕看都莫名其妙用一休和尚、神眉的鬼手貼紙黏起來,或寫「嘿嘿你知道的」。多像場國小轉大人的文字秀啊,畢業冊的個人資料像幼稚化成人名片,不那麼僵硬如掛號謄表,卻也有它的書寫範式,你會有印象,比如說……

比如住址後面都極後設寫「好風水」;生日置換成「破蛋日」必說「記得送禮」;電話號碼則是「常來電」(電字同樣退化至圖騰思考,閃電標誌如ㄣ);好友不外乎「少不了你」、「一托拉庫」。比較難進入的是興趣,庄腳所在竟生出壓馬路洗耳朵的天大謊言;喜之花十個九個半會說薰衣草、滿天星和風信子(滿天星是餅乾吧,不是還要套在手指上吃的嗎?風信子莫非看櫻桃小丸子學來的。)我小時候對「喜之花」腦袋起霧只有兩選項:菜瓜黃花和自然課種到衛生紙生菇的豆芽。至於偶像,其時阿妹剛當天后、徐懷鈺林曉培最暢銷,「喜之歌」後面也是極後設寫「好聽喔」,歌單〈剪愛〉和〈聽海〉,如果你有同學正開始補芝麻街、何嘉仁美語又愛炫學,都習慣把阿妹的BadBoy寫成壞男孩;喜歡Coco李玟滴答滴的唱國歌都會R&B;〈對面女孩看過來〉、〈傷心太平洋〉不會哼的到學校會沒朋友,後來讀王安憶《傷心太平洋》,心想天啊任賢齊也在寫小說。

寫畢業冊如應用文也得結尾應酬語。你勢必看過有人把緣啊夢啊醉啊描地像草書行書、華康抖抖體;一帆風順的一字拉很長其實是筆尖打滑;步步高升畫階梯和腳丫子、寫「勿忘我」已有點過氣了,但筆誤寫成「匆忘我」的大有人在;以詩相贈的老傳統不能斷啊,所以打油詩是基本款,什麼「富閔富閔亮晶晶,半夜起來發神經,走到廁所去念經,出來變成狐狸精。」我心想真的是謝謝你喔。

那該是最早的集體手作書,凝聚小學生原始人創意的圖像書、自我書,太真心才會不敢看。手巧有勞作天分的都把小卡貼成扇狀蝶狀(往往是美少女戰士,從月光仙子排到最難蒐集的水手土星);也有喜歡壓花枯枝將畢業冊裝潢到長蟲還落葉換季;千萬別專程去買一組快五百的0.38百樂極細鋼珠筆啊,我寫故我在,肯提筆寫字現在是稀有動物,「字醜勿怪」,書面語言之喪失,其無情如山洪暴發土石流,想起我又要畢業了,乾脆再買本紀念冊到研究所傳著寫吧,肯寫、真心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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