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書房:科幻偏鄉的小學校長

立報/本報訊
13 年前
■唐澄暐《天外異鄉人》,黃海著,照明出版社民國69年出版當小時候的我們奔跑在漫畫、書本、玩具間,吸收電視一格格射出的光束時,機器人、太空船和時光機的形象從眼睛中鑽入我們的腦海,就像廟裡那些交趾陶壁畫、橫樑雕花曾做過的一樣,當過去的小孩玩鬧其中時,或許再搭配一位如電視般來回播放的講古老人,成堆的故事趁隙灌入孩子心中,成為他們沒見過卻深信不疑的傳奇。科幻就這樣充斥童年,即便我們從未目睹那些未來機械,卻也不覺陌生,甚至把那些概念如空氣般自由吐納於創作中。但也因此,要想像科幻稀薄的年代,人們怎麼從貧瘠中創造出第一口氣,就變得難上加難,更不用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歐美日遙遙於天頂,隨便一揮就超過我們的簡單想像;倪匡又通包了仙狐鬼怪,一口氣橫掃地表;童年印象中從來沒有台灣科幻的古早面貌,比起廟宇橫樑上的民間故事還少被提起。因此當我從書架抽出《天外異鄉人》時,腦中才第一次想到「原來有這麼舊的中文科幻小說」,封底那句「獲得當時救國團蔣主任經國先生頒贈的社會優秀青年文藝作家獎金」更令我猜測,會被被這樣捧的書應該沒有什麼大作為吧,但我錯了。這本書增刪自民國58年的《一〇一〇一年》,一查才知,差不多就是台灣最早集結成書的科幻小說集。1969年。那個年代的科幻養分有哪些,實在不是我一時就能推測出來的。但很明顯有亞瑟.克拉克(Sir Arthur Charles Clarke)和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的電影《二〇〇一:太空漫遊》;這本由短篇小說共同構成的宇宙流浪記,就是以電影後半段故事為基調。中華民國籍的陳重明等6位國際太空人,在20世紀的最後一天以98%光速的太空船離開地球,探索宇宙中超越地球的高等生命,經歷8千年反覆的冰凍睡眠與短暫清醒,卻仍未有所得。直到一〇一〇一年(這個等於21的二進位數字),他們終於遇見了第一群高等外星人,它們早從地球誕生前便開展文明,至今已進化如神一般,卻仍與人類共擔著幾個終其歷史都無法回答的大問題。《天外異鄉人》最精采的描述,當屬太空船「流浪者一號」上太空人幾近長生不死的苦惱。為了無止盡探索宇宙,6名太空人多半處於千百年一覺的冷凍睡眠,當班者則以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在駕駛座上待命數十年。當一切知覺都趨近停止,而前方只有無盡宇宙時,永生好像也不過一片慘白,記憶中的一點思念、傷痕更像病毒般擴散侵蝕;象徵高科技、美好未來的宇宙探索,全都成了無期的流放之刑。作者想像中未來的地球,人類將藉著冷凍或複製而戰勝死亡,並遺棄所有討論生死的宗教、哲學,卻也因為無法朝向死亡,而失去某種生存的動力。陳重民和夥伴米克爾在地球初次相遇的酒吧,就帶有那樣的味道:人們不再擔心戰爭或災難,只有無盡享受的時光、沒有煩惱,卻也感受不到活著的快樂(似乎也間接促使他們踏上流放之路);就算到了生命的頂端——像那群進化至頂點,早已自由於時空中,擁有一切能力的外星生命——,仍會在陳重民一行人來到時,厭倦起自身的寂寞,羨慕起他們有限的生命,即便這群塵埃般的低等生物也已活了8千多年。《天外異鄉人》的宇宙旅行沒太多驚險,卻再三探討了生命與文明延續的意義,也插入各種當代科學知識,雖略嫌突兀,但在不長的篇幅中,能讓這麼多科學,甚至社會學與哲學的簡介都能適時出場,從相對論、宇宙膨脹到量子力學,甚至連黑格爾或海德格的話都能客串幾句,已屬不易。別忘了那可是科幻小說在台灣幾乎未成型的年代,《天外異鄉人》就像個科幻偏鄉的小學校長,在一整片資源匱乏中,以小說載道,上課兼敲鐘,讓台灣漸漸有了科幻小說的基礎。只可惜這樣的努力,在海外科幻長驅直入,再加上舊時代不得以的一些政治包袱,而過分遭遺忘了。當初抽出這本書時,它被包在早已泛黃的塑膠套裡毫不起眼,扭曲的書封看來像被廉賣了太多次。然而剪開那平整的套子才發現,是塑膠套隨歲月縮緊而壓凹了書封,上面的夜空依舊嶄新深邃,擺在現在的科幻小說間也不失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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