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頂端
|||
熱門: 七夕 北海道 茶葉蛋

古今書房:迪斯耐的美好生活圖鑑

立報/唐澄暐 2012.08.20 00:00
■唐澄暐說故事的人常形容世界起於二元,像是盤古撐開的天與地,或是初始的善神與惡神、光明與黑暗。自我初始時怎麼看待外在世界,思考自己住著的地方以外還有些什麼時,世界也自動分成不同性質的兩半,各自吸聚偏向它們的屬性,形成關於兩個外國的主觀印象。

關於那隱晦於童年粗糙印刷裡的日本,我已經講了很多,然而那不是童年中外國的一切。另一個外國徹底相反,在印象中落落大方,毫不掩飾展露身為外國、強國的榮耀。在書上它不需塗改自己的來處和姓氏,只要扛出它的洋味,就帶來一種令人欽羨的光芒。許多人現在才開始質疑這國家,有些人語中帶著不屑,但老一輩很少對它說出什麼難聽話,我更記得小時候,大人講起那兒都是一片嚮往,從制度到財富到文化到自己未盡的夢想……從那兒降臨台灣的天書當然不需遮攔什麼,內政部著作權執照直接印在封底;沒有什麼「翻印必究」的字樣來唬人,都美商華德迪斯耐(註)了,你有膽翻印盜版,就翻吧!

卡通人物的生活劇

全彩的《迪斯耐樂園生活卡通字典》,雖然套色略嫌不準,但和同一時期的日本小書相比,絕對堪稱精美。簡單來說就是用迪斯耐卡通人物作媒介的簡易中英字典,從小花栗鼠早上起床看見的第一道陽光,到每個刷牙洗臉更衣的細節,所有的物件和行動都有了中英對照的名稱。

迪斯耐的卡通人物在書中蛻去他們原本的戲路,為了讓孩子學會英文單字而重新排演一場場生活劇。三隻小豬上街去買東西(錢包change purse、提籃shopping basket、帳單shopping list),遇見送貨的米老鼠(腳踏車bicycle、肉packages of meat、籃子basket)。愛莉絲、小木偶、小飛象和更多朋友在郵局、花園、汽車修理廠相會,一起走過春夏秋冬、晴天或下雨天,示範每一個數字顏色形狀。它們也過節日,雖然當時我一個都沒聽過,什麼復活節、萬聖節、7月4日的。最後一幕,小花栗鼠又回到了臥房,在爸爸媽媽的關注中上床(睡覺bedtime),替這一整本字典作結。

小時候讀這本書的感覺,應該是熟悉中帶點對未知的期待吧。只有米老鼠、唐老鴨是偶爾才在別人家電視看到的諧星,不是隨時都有那麼活靈活現的東西出現在眼前,就像去麥當勞吃漢堡一樣珍貴而深刻。其他眾角色多半是第一次看到,但我從未產生如同怪獸一樣的多元興趣,雖然那幾年迪斯耐卡通也看很兇,卻始終僅止於看看錄影帶,大概是因為他們心情都太好了。快樂、健康、正常,沒有一點多餘的故事藏在旁邊可以自己幫忙畫下去。

舶來品的吸引力

當時真正令人期待而一讀再讀的,回想起來是書中介紹的那些「物品」。我並非生長在什麼物質匱乏的年代,但當時書中的物品比起我們擁有的還是多很多,而且美國貨比較好是當時(甚至至今)普遍的一種說法,即便書上的都是1970年代的舊貨(從書中呈現的登月火箭,推測應該不會比1967年晚),但比起家裡的尋常家具,書中那些桌椅床下厚重的木頭腳,那些溫暖的毛絨布料、肥皂塊,還是給人更紮實的感覺。

而且,書中許多吃的喝的,像唐小鴨派對上的烤布丁大果凍,也都從來沒看過,因此猜測比較甜比較好吃——但小時候這種嚮往若只說成「異國情調」,又好像少了當時那種暗暗的嘴饞。那些原野中的小動物也格外吸引人,但那已是另一層面的問題;住在都市裡,不管是台灣還是美國的野生動物對我來說都一樣陌生,除了缸裡的熱帶魚以外。

但別忘了讀這書終究還是得學點英文,卡通人物的意義僅止於擺出有趣的熟面孔,來吸引小孩讀旁邊小小的中英對照,而這也是當初家人會買下這本書的意義吧。我已記不得閱讀的順序是從圖開始,還是國字、英文,或是三者同時開始吸收,反正學英文對我來說只是附帶在其他嚮往外,可有可無的重責大任。脫離了太久,也不知現在小孩被迫學起英文是更輕鬆還是更賣力,我只知道誰的童年都僅有一次,而我們不論喜歡與否,多半都把時間全耗在上面了。

英文之外,這本書暗示的更是一種生活規範——教導我們如何像個美國人一樣起床、上學、認識自然、度過節日、在什麼場合該感到快樂。這個來自二元中光明面的故事,在卡通人物、琳瑯滿目的物質,以及家長對英文的熱切期待加持下再度分離我的印象,形成一種新的二元世界觀——身邊不夠好的現實,與美國的理想樂園;我們努力長大的目標,就是朝著樂園的方向前進,這股洪流從父執輩便已不停歇,卡通書只是其上一片得以憑藉的浮葉。

被擠扁的美國夢

不過我卻很快在這洪流上撞到石頭而停了好一陣子,不是什麼太有意識的理由。約莫在反覆讀著這本書的年紀,家裡希望找個機會讓我和姊姊到美國見識見識(看過以後他們以後就會想留學了,美國的親戚總這麼說),於是媽媽牽著我們的手進了一棟矮小的房子。我只記得那裡面擠滿了人,排著來回環繞的隊伍。我和姊姊被黑鴉鴉熱呼呼的高聳人群夾著推著,想離開也不行,卻也沒往前動。最後不知睡著又醒來了還是怎樣,終於到了最前面,玻璃後面一個臉色難看的外國男人,媽媽緊張地跟他講了幾句話,那個人搖了搖頭說抱歉,我們就回家,去不成美國了。

美國才不會讓一個媽媽帶兩個小孩去的,萬一一去就不走了怎麼辦,那些嘴臉略帶嘲弄地說。所以之後再怎麼樣我都不爽去了,直到有一年才想通,不去白不去,就當去認博物館的恐龍吧。兩個月後,我曾踏上的大樓崩毀在電視前,童年迪斯耐世界僅剩的一絲光明,也隨之消失。

註:現在正式譯名為華特.迪士尼。

《迪斯耐樂園生活卡通字典》,乾隆圖書無限公司民國69年發行。

宛如30年前IKEA的傢俱型錄。

社群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