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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Young的街頭人生系列報導:找路的螞蟻

中央廣播電台/王韋婷 2012.07.31 00:00
遊民,一群沒有經濟能力,被迫餐風露宿的人。有些街友是有家歸不得,但也有人從來不知道是什麼家。從小無家可歸的貓小弟沒有感受過親情的滋味,因為不願接受旁人的愛心捐贈,他選擇自食其力,靠著打零工微薄的收入,嘗試闖出活下去的路。

◎「沒有人要我」 從小就開始流浪

人潮匆匆湧出捷運站出口,貓小弟壯碩的身軀在人群中顯得特別顯眼,他斜背著裝滿雜誌的布袋,一隻手抱著白色小貓咪,另一隻手不忘高舉雜誌叫賣。

貓小弟:『(原音)大誌雜誌一本100、大誌雜誌一本100。』

貓小弟有些糾結的頭髮隨意綁在腦後,戴著鴨舌帽,黝黑、滲著汗水的皮膚掩蓋不住他才28歲的年紀;以街友來說,貓小弟可說是非常年輕,也正因為如此,更讓人好奇貓小弟在街頭生活的背後故事。

貓小弟:『(原音)我從小就一直是半街友的情況,3、4歲開始就已經是半街友的狀況,基本上沒什麼家人,家人都做他們的事情,我當皮球被踢來踢去。(那你出來多久?)如果說是沒租房子,應該很早,應該20幾歲的時候。(所以你現在沒跟家人聯繫?)我本來就沒什麼家人、本來就沒什麼家人,父母3歲離異之後,我爸自己做他自己生意,把我丟給我奶奶養,我奶奶不想養,她想要打牌,就丟給叔叔、伯伯,然後叔叔、伯伯1、2年可能搬家、生活上需要,又把我丟回去給爺爺、奶奶,就在親戚之間丟來丟去這樣。』

有家人,卻沒有容身之地,貓小弟從這個親戚家搬到那個親戚家,奶奶過世之後,維繫他和家族的臍帶也就此切斷。沒有了「家」,貓小弟只好露宿街頭。

貓小弟:『(原音)他們分家產,沒有分給我,還騙我簽那個,算了。以他們講法是說,第二代領就好了,然後我爸已經拗走一筆錢了,就算我爸已經領了他那筆這樣。(家人有來關心貓小弟現在過怎麼樣嗎?)有,我姑丈有關心過,有收留過我一陣子,他覺得我扶不起,又把我趕出來。』

◎賣雜誌維生 誰說我「遊手好閒」

『先幫你看一下,等我一下。(30本,058)貴姓大名?(賴X世,30本,就1500就對了),好好、等我一下。』

每個月底到下個月初,是貓小弟最忙碌的時候,他得趕去「大誌雜誌社」補貨,補足了要賣的新貨,又趁著雜誌剛上架,能賣幾本是幾本。

『(那4本要退)要退還是要換?(換)好,來這邊30,然後4本我看,小心喔。』

貓小弟說,賣雜誌比起之前在遊民服務中心以工代賑的工作更有挑戰。

『(我要買一本),謝謝。(謝謝)』

捷運站人潮熙來攘往,但不時有人停下腳步,掏出100元,向貓小弟買本雜誌,順便和他的貓咪小唯打聲招呼,就像是老朋友一樣。只是「朋友」隨口幾句的關心,有時讓他非常不服氣。

貓小弟:『(原音)過多關心有時候滿傷人的,像有些人就問我說,你為什麼不去工作?為什麼你不做事?幹嘛在這邊「遊手好閒」地賣雜誌,哈。他沒有這樣講啦,但是他其實意思就是為什麼你不工作,在這邊賣雜誌,他是這樣講的,這是原話,「為什麼你不工作,在這邊賣雜誌?」讓我覺得說,我這不是工作嗎?外面遊手好閒的也不一定睡在路邊啊,有些遊手好閒的他可能去逛夜市,很多人都一天到晚遊手好閒,他也不一定是街友,覺得說社會對街友有錯誤定義。』

貓小弟當過保全,但不適應職場險惡;上過便利商店大夜班,不過身體無法長期負荷日夜顛倒的生活;加上奶奶過世的打擊,貓小弟放棄了固定上下班的工作型態。但是賣雜誌收入不穩定,無法支付房租,和一些稍有經濟能力的遊民一樣,貓小弟帶著貓咪,晚上窩在網咖,白天時再出去賣雜誌。

貓小弟:『(原音)(早上白天在幹嘛?)早上如果有精神的話,那天狀況很好的話,早上就會賣;狀況不好的話,可能前一天警察有臨檢,把我挖起來,那我就休息。像禮拜三會賣比較差,我就會考量到禮拜五,因為禮拜五一天收入就可以抵二三四,盡量調整自己的作息,禮拜五一定能夠撐下去這樣。』

◎讓世界更美好 我是開路的小螞蟻

和一般老弱病殘的街友不同,貓小弟還有工作。不喜歡打零工、不願幫建築工地舉廣告牌,更不想出廟會陣頭;貓小弟認真地拿著雜誌解釋,「大誌雜誌」專門探討社會議題,他覺得賣「大誌」可以消除社會對街友的既定印象,更重要的是可以讓世界更美好。

貓小弟:『(原音)他們都提供比較正面的想法,他們營運方式也比較正面,對啊,而且也可以消除大家對街友的既定印象,我覺得還不錯,雖然說常被羞辱什麼的,但是不要想太多,他們只是不瞭解而已。』

貓小弟:『(原音)對一隻螞蟻來說,他可能走直線,當有一隻螞蟻遇到石頭,很多有直線的螞蟻都停下來了,但是有隻特別的螞蟻往右轉,他不合乎規定,很多隻螞蟻都會罵他,可是他右轉以後,繞路以後,發現可以右轉,然後就有人學他,然後這個世界就得已運行,當這些螞蟻繞路的時候,可以生存,就會變成事實,大家就不會批評。但是不一定說他不會再遇到狀況。』

貓小弟滔滔不絕地述說自己賣雜誌的堅持,認真的程度,有點擇善固執。

貓小弟:『(原音)就跟這個雜誌一樣,也許我們做的不是一般街友,或者大家、平常人認定街友的行為,但是我們就當第二種、第三種螞蟻,我們就是努力地創出、走出自己的道路。(你覺得你現在是第二種或第三種螞蟻?)對呀,就是想辦法找出解決辦法的辦法。』

◎沒有家 貓咪是唯一的陪伴

在長達7、8年的流浪生涯中,貓小弟就像一隻脆弱的小螞蟻,沒有親情的呵護與陪伴,只與貓咪小唯相依為命;對貓小弟來說,可以不工作、可以沒錢吃飯,但是跟著他一起流浪的小唯,絕對不能餓肚子。

貓小弟:『(原音)去年這時候存到2、3萬,然後就撿到3隻貓,然後就24小時就餵奶,沒辦法工作這樣,還滿貴的,幼貓的奶粉還滿貴的,積蓄就花光了。那時他喜歡亂舔,東舔西舔,常常在拉肚子,他每個東西都喜歡嚐兩口,就覺得這貓不太好養,不要拖累人家這樣。如果今天讓我再撿到3隻小貓,這3隻可能快死掉了,也沒辦法請人家幫我養的話,我還是會養那3隻小貓,我覺得我不會改變,我覺得這是對生命的一種堅持。沒講那麼好聽啦,就是我沒辦法看到3隻貓在我眼前這樣死掉,或者無依無靠,我沒辦法接受這樣的事情。因為同理心,我在外面就是這樣了,對呀,我至少比他們幸運點,我可以存活下來,那還不如我能擁有的,可以分給他們。』

◎即使收入微薄 仍不放棄脫離遊民生活

也許身上穿的衣服有點舊,頭上的鴨舌帽因為風吹日曬而有些褪色、脫線,但貓小弟還是堅持要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他不希望自己跟路上的遊民一樣髒髒臭臭,不希望自己有一天失去了脫離街友生活的動力。

貓小弟:『(原音)(你有打算存到錢時要換工作嗎?)應該就是做生意,賣飲料、賣東西都可以,做一些能夠給人家帶來幸福的事情。我當然很渴望,但是一直沒辦法,不順利,(為什麼?)我覺得是賺錢效率不夠。(是什麼情況會聯絡?)應該是先聯絡我媽媽,看她生活上有沒有穩定,有沒有需要,她年紀也大了。有能力的話,做人子這樣,(你想要照顧媽媽?)對呀,現在不想跟她聯絡是不想拖累她,據我所知,她第二個老公還滿有錢的。』

◎什麼是「家」? 未曾擁有如何奢求

嘴巴上唸著想要做小生意,默默計畫著與父母團聚,但他聲音突然頓了頓,邊撫摸著小唯、聲音低低地說,家庭或親情對他而言是那麼熟悉又陌生;這種矛盾的情緒,讓貓小弟不敢奢望一個家。

貓小弟:『(原音)因為這種東西不是一個人單方面想就可以了,親情這東西,你單方面認定,我學到的、知道的、聽到的都是親情是這樣,但是實際上家人是這樣對我。但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如果說我有家庭的話,我不會這樣對我的孩子。(你會想要自己成立一個家庭嗎?)其實我現在不渴望家,因為我從來沒有過家,沒有實質上我所知道的家,譬如說有家人互相扶持、互相關心,我從小到大都沒有過,所以我也不知道家應該是怎麼樣;我只是覺得從小到大都沒有家這樣。』

小唯親暱地窩在貓小弟的胳臂彎裡睡著了,貓小弟仔細收好剛賣完雜誌的錢,摸摸小唯,又咧嘴一笑說,和小唯相處的每一天都很快樂,就像小貓的名字一樣,是貓小弟「唯一」的生活同伴,如果說要「成立一個家」,或許跟小唯住在一起,是不錯的選擇。

貓小弟:『(原音)他是我精神糧食,如果說沒有他我就活不下去,算有點誇張,但是有了他我會活得很開心,這是我想要表達的,有他的每一天我都活得很歡樂這樣。』

◎不怪父母、不怪命運 感謝買雜誌的陌生人

已經在捷運站出口站了1個多小時,貓小弟賣了4、5本雜誌,他低頭邊整理袋子邊說,今天晚上一定要把剩下的3本雜誌賣完,這樣明天才能補新貨。

歷經父母遺棄、家人冷漠以對的打擊,貓小弟說他不怪任何人,也感謝街頭那些鼓勵他,或是嘲弄他的陌生人。

貓小弟:『(原音)我覺得我滿感謝他們的,像在台大醫院站,那邊就有一個,每個月都會跟我買雜誌,經過都會鼓勵我,還會想辦法找工作給我做這樣,這邊跟我買雜誌的,我都感謝他。經過跟我笑笑就好沒關係,我也滿感謝他的,不然的話一些跑過來吐我兩句的,我也就算了。』

貓小弟:『(原音)大誌雜誌,一本100。』

夜色漸漸籠罩台北街頭,放學、下班趕著回家的群眾魚貫湧出捷運站出口,一位戴著眼鏡、留著妹妹頭瀏海的大學生買下貓小弟手中最後一本雜誌;終於達成今天的目標,貓小弟慢慢地把小唯從肩膀上放進身上的布袋裡,心裡盤算著明天還得進多少本雜誌。他抹去額頭上的汗水、走進捷運站,搭車去運動中心洗澡、洗衣服,再回到遮風避雨的網咖,暗暗祈禱今天晚上警察別來臨檢,讓他一夜好眠。(沈雅雯、王韋婷專題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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