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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男子漢麵攤

中時電子報/陳雪 2012.05.25 00:00
我曾在大夥酒酣耳熱快收攤之際見過老闆打著赤膊,皮膚白得嚇人,沒有刺青。倒是右手小指不見了,只留下一小截像被砍斷的樹根。

當年我在心裡稱那是「男子漢麵攤」,天黑才出攤,到了深夜,幾張矮桌椅上滿滿都坐著兄弟。老闆一年四季都穿白色薄汗衫,口袋裝著一包黃長壽,西裝褲,藍白拖,留著小平頭,一條半乾濕的白毛巾垂掛頸子,攤位賣的是土虱湯,乾麵,切滷菜。攤車旁左右各立一張木桌,靠近老闆煮麵的湯鍋那側,桌面窄小,擺著一個大茶筒,筒身擺滿四五十個金色小茶壺,裝的是藥酒。近老闆娘那側的長桌器具繁多,有鐵製的蒸箱,高高幾層抽屜拉開冒出轟熱水蒸氣,是小甕裝的藥燉土虱,蒸箱旁小折疊桌安放有綠紗網的小櫥櫃裡面分上下三層,豬頭皮滷大腸豆乾等乾滷味。

老闆娘,大家都喊嫂子,負責端湯,切菜,打包,收帳,也負責讓人賒帳,一個硬紙板夾在攤車遮雨棚邊緣,熟客或奧客,錢給多了或給少了,她都安靜地用原子筆悄悄記上。老闆身上看不見刺青,我總覺得像他這樣的人不可能沒有,但就是沒看見,我曾在大夥酒酣耳熱快收攤之際見過老闆打著赤膊,皮膚白得嚇人,沒有刺青。倒是右手小指不見了,只留下一小截像被砍斷的樹根,提醒人那兒曾經有過稱之為小指的物體,雖然沒有小指,老闆做起事來比一般人更俐落。

那時我暫居情人L住處,在台中市郊,每個星期總有一兩天,他會帶我去那個麵攤,就像都市的人們泡咖啡館,L一走近那兒,人人都認識他。仔細一看,L與老闆頗有神似之處,第一是長相清俊卻面露兇光,嘴唇都被檳榔染紅,卻沒有邋遢相,老闆個子更高大,站在攤車棚子下幾乎得拱著背,L有個刺青,刺在右手腕上,一顆心被箭刺穿,很令人懊惱地不是什麼有氣勢的圖騰。L一到,老闆娘會自動切上片得很薄的豬耳朵,豆干絲,海帶絲,簡直像考驗刀法似地,什麼都要切成細片薄絲,金色小壺先上兩壺,土虱湯是我喝的,乾麵照例兩碗,L總會把乾麵裡的豆芽菜夾給我,痛風不能吃。不一會,根本沒相約的朋友陸續到了,切成正常大小的滷菜再上來三大盤,小金壺一人一壺,這時年紀輩份小的幾個有小弟分別去買檳榔,買酒,不識相的也有買來鹹酥雞,或者騎摩托車把女朋友也帶過來。桌面滿滿都是杯盤,很快盤子就空了,有時續菜,有時續酒,有時爭吵,有時打鬧,人陸續來,陸續走,總維持七八個。

L跟老闆都沉默,老闆娘會倒涼水給我喝,說是她自製的清肝退火茶,她一口廣東國語,但問她是不是香港人,又說不是,她不愛提自己,喜歡問我話。男人們在一旁喝酒談天,我會去幫她端滷菜,一到桌前就停下來說話,她說老闆在自家後院挖了個大池子養土虱,其實她很怕這些黑溜溜的玩意,得殺,院子裡都是血,每天早晚她都拜佛,我問她老闆的小指怎了,她壓低聲音告訴我,「這個他連我也不說,反正一定跟女人有關」。L對我搖手,想是不要我多話,我又轉回我們的桌面,他在桌下捏著我的手,用手指在我掌心寫著,走,無論我們待多久,照例都是L買單。離開攤位前,L會過去跟老闆打招呼,我拿著他的皮夾去買單,老闆會用力拍一下L的背,像是生氣似地說:「騎卡慢勒!」,L回他一拳敲在肩上,之後我們跨上摩托車,竄進了黑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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