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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說不出我愛你

中時電子報/?謝微笑 2012.05.21 00:00
我於是走過。也終於明暸,母親確實未愛過我,那是因為她不能並非她不願,那是因為從來也沒人愛過她。

走過長廊,經過許多失智老人,他們茫然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必敲門,母親的病房房門是開的,永遠開著,這是她的要求;母親坐在床上,她一看到我便笑了,我上前緊緊地擁抱了她。多麼瘦削的身軀……我的淚水快流下來了,但我瞬間變換了笑臉,陪著她笑。

最近好嗎?我開始以閩南語和她交談,那是我的母語,我和任何人都不說閩南語,只和她。

我沒什麼,你呢?

她回答並看著我,眼神裡有某種疑惑,但她停在那裡,我不知她是否因遺忘而未繼續追問她心中的疑惑……

我知道,她想知道,我到底過得好不好……

我將她推至安養院的觀景室,她坐在輪椅上,我站著,我們沉默地看著那一窗陽明山仰德大道附近的山景。她一直笑著,我也是。但我好想哭。

我無法回答她的疑問,我想說別的事,但我說不出來,一半是我不知道怎麼說,一半是我開始忘記母語,不知如何以閩南語表達。

媽,這世上沒人打過我,除了你;但我不怪你,因為你狠狠打我的那一年,你飽受憂鬱症之苦,你自毀心過於強烈,你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你不知道該如何和你粗心的女兒一起活下去,你必須武裝自己,排除憂傷,你必須拒絕任何溫柔的可能,否則你將無以為繼。

那些年,我和多少心理醫生談過,談了又談,又怎麼樣呢?母親是這世間第一個人,她應該愛我,倘若她不如此做,我終生將不會明白,何謂愛和真情……是的,我比別人困難,我不知道誰真的愛我,誰又不是……

我也想向她道歉,媽,那黑暗恐怖的年代,我沒陪你走過,我很快便離開了家也離開了島嶼。

離開母親後,從此我開始尋找一個可以無條件愛我的人,我以為,我沒從她身上得到的愛才是真愛,而所有我愛的人也應該像一個母親那樣愛我……我想像的母親……

但我自己卻不能無條件去愛人。而我也在夜半驚醒,不但無條件,我也無法愛人,我就是沒有能力。

我甚至無法愛自己的母親!我是什麼樣的女兒?我的思想和身體都很僵硬,我無法真心擁抱別人,因為我過於長久期待母親的關愛,母親從未擁抱那一心出國的女兒。她從未擁抱過我。

我於是走過。也終於明暸,母親確實未愛過我,那是因為她不能並非她不願,那是因為從來也沒人愛過她,有誰?她並不信仰任何神祗,她逐漸陷入傷懷,而生了重病。她再也記不清女兒的名字。

如今我才知道自己離她多遠,小時候我在颳風夜輕敲她的房門,她打開門卻推開我,她不知道那時我多麼渴望能和她在一起,聽她唱歌看她縫衣服……

現在恐怕是我不能與她長久相處,我不再渴望她愛我了,我們仍然站在陽明山療養院的觀景室前,我會再一次擁抱她,我會再一次深深地擁抱她!我也應該說,但我可能說不出來:母親,我愛你……

作者簡介

文字工作者,曾任演員和導演,但更想當歌手,有可能來自外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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