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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新聞

未來完成式 書寫香港繁勝錄

立報/本報訊 2012.04.22 00:00

繁勝錄

作者:董啟章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ISBN:9789570839746

【本報訊】董啟章在《繁勝錄》裡採用了古代「城市筆記」的體裁,以未來完成式的寫法,透射大回歸50年以後,即2047年的V城,構造出多層次的香港V城景觀。本書交替使用了記錄、敘事和抒情3種文體,敘述「大回歸五十年」的「V城風物誌修復工作合寫者」、「大回歸時期新生代」共7人,在V城文獻堆填區發掘出前人劉華生的稿件,經過重組和校正,整理出V城的《繁勝錄》。

在董啟章的筆下,《繁勝錄》裡的V城是個城牆之城,也是城中之城;是酒樓之城,也是傀儡之城;既慶祝中國人的端午節、中秋節,也不忘慶祝西方人的復活節、聖誕節。V城同時屬於一座架空之城,大回歸以前的建設和記憶早就沉沒在海底。V城也是一座通道之城,熙來攘往的人群永遠在過道上生老病死。甚至V城被視為一座影子之城,因為酒樓茶肆的喧鬧遮掩不住鬼影幢幢。

內文試讀

清明(節錄)

大回歸時期,V城墓地大重建,為免妨礙觀瞻,全面向地下發展,挖掘出最深達十八層的地底墳場,在林立的高廈腳底,像城市的根系一樣緊扎於堆填沙土以下的大陸板塊。生之V城以死之V城為基礎,繼續不斷向上拔升,地上與地下的距離越來越大,頂尖上的居民於是亦逐漸遺忘底層的存在,或者不復了解底層的狀況。

我維朗尼加,V城風物誌修復工作合寫者之一,文字的盜墓者,挖掘敘述的堆積、語言的掩埋,揭開前代的棺木,重構腐朽屍身生前的生活方式。可是我驚訝地發現,前代無所謂生活與死亡的分別,生者終日活在死者的陰影之下,而死者則永恆長存於生者的追懷之中;又或者可以說,生者在追懷中創生死者,死者卻以陰影扼殺生者。

根據V城風物誌撰寫者劉華生的記載,在長達一百五十六年的殖民時期中,V城居民也以清明為重生的契機。在每年春天的清明節,V城居民也會帶備鮮花,扶老攜幼,到先人的墓地致祭,俗稱拜山。然而,作為殖民時期才開埠的V城的移居者、流徙者,事實上大部分V城居民也自絕於宗族的承傳,斬斷了血脈的牽連。但這並沒有減損居民履行清明祭儀的意志。他們都各自在碑石上創造了自己家族的先人,刻鑿上代代相傳的譜系,並輔以畫像和生平事跡的記載。家族後人在每一個清明節,也會趁掃墓為自家的族譜補充一些細節,或橫向加添旁枝,或縱向更古老的時代推移。據說,並不是所有的族譜也依循父系的承傳,也有勾勒母系的血緣,或兩者交叉混合。由於推演組合的無限可能性,V城居民的族譜往往出現各種意料之外的串聯;不單一個姓趙的後人可以把族譜上溯到大大陸宋代趙家皇朝,就算是一個姓張的後人也可以在族譜中編入杜甫這個唐代詩人的名字,甚至是多於一個不同姓氏的著名古人。另外,也有人的遠祖牽涉到希臘哲人柏拉圖、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畫家米高安哲羅、花旗國開國總統華盛頓、大不列顛著名劇作家蕭伯納、東洋文學始祖紫式部之類。當然,也有不少族譜完全由不見經傳的名字構成。於是有人總結說,這些墓葬碑記的總合,就是V城所可能產生的全部小說;反過來說,V城如果產生過任何小說的話,那必定是建基於自身的死亡的冥想和構思。

由於族譜的不斷增生,碑石逐漸不敷書寫,傳統墓地的空間亦日見狹小。這導致了每個家庭的墓地都發展成一個普通居住單位的大小,有些甚至建成多層公寓的格局,內置基本的起居設施,一方面改善了先人的「居住」環境,另一方面也方便後人在當中留宿。墳場的面積亦相應地不斷擴張,直至占去了V城總面積的一半,和V城已發展的工、商、住用區域的面積平分春色。這亦同時帶動了V城的地產市道,墓地的買賣占上了幾近一半的物業市場交易。墓地的房地產化,同時亦反襯出房地產的墓地化,使高樓林立的V城換來了墓碑之城的稱譽。

在清明當天,V城的孝子賢孫會進行火祭的儀式。火祭源自燒衣的傳統,即把紙製的陽間財物,如金銀元寶、鈔票、房子、汽車、電器、衣服、童僕等,焚化予陰間的先人享用。V城居民對燒衣這習俗有非常字面意義的實踐,他們會在清明拜祭先人之後,把身上穿戴的所有衣服物事統統脫下,在墓前燒掉。有人認為這代表人「赤條條而來,赤條條而去」的意思;有人則說這是為了驅除在墓地沾染的陰氣;也有人推測這象徵了人的重生,也同時促進了財物的更新,消費的循環,因為掃墓者隨之會在開設於墓園外面的時裝名店商場購買春季新裝穿上。

我,維朗尼加,大回歸時期新生代,V城墓誌銘的杜撰者,從生者的此岸回顧死者的彼岸,卻發現陰陽可以顛倒,今昔可以對調,地下和地上只是彼此的鏡影。我自以為生,實無異於死,死於後清明時代的欲望枯乾;而我刻下正在銘畫的文本碑記中已逝的往者,卻在語言的有機腐土中永遠繁生,並且賦予我,今之書寫者,死而重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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