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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若之前有一個房間

中時電子報/駱以軍 2012.03.23 00:00
人的一生確實太短,那許多夜空煙花般的經驗,在某時刻將之斬斷,它便無法贖償回來。而我的夢外之悲知道這一車隨著車子搖晃緩慢行駛的影子們,這一切早已塌縮不存在了。

具有量子纏結現象的各個成員系統,例如兩顆以相反方向、同樣速率等速運動的電子為例,即使一顆行至太陽邊,一顆行至冥王星邊,如此遙遠的距離下,它們仍保有特別的關聯性(correlation);亦即當其中一顆被操作(例如量子測量)而狀態發生變化,另一顆也會「即刻」發生相應的狀態變化。如此現象導致了「鬼魅似的遠距作用」(spooky action-at-a-distance)之猜疑,彷彿兩顆電子擁有超光速的秘密通信一般,似與狹義相對論中所謂的局域性相違背(維基百科〈量子糾纏〉)

另一件怪異之處,是這幾個夢境的內容長度、情節繁複度、夢中進行這些事情所經過的時間差距甚大,但為何醒來後,夢外之時鐘計時卻是一模一樣的三小時?就像容量完全相同的三只碗裡頭卻盛著稀稠不同的紫米粥,豆花和湯圓?

那應該是個拍壞的公路電影。很像在剛過了木柵高工,要進深坑大約是溝子口那一帶,感覺是沿著一條河的這一邊,河的另一岸(真實世界裡應是動物園和它旁邊入夜後霓虹燈迷離閃爍那些大型電動的遊樂園)在夢中則是像清明上河圖,百工技藝、蒸籠白煙、豆漿滷汁騷味,燒餅的炕麵香,飯糰或紅麵線糊的讓人胃蛋白酶分泌的榨菜香或醋香,還有公車總站和修理廠那空曠遍地黑油漬和碎石,兩旁對陣停了上百輛金屬大象,似乎都沉浸在它們被過度勞役的疲憊之夢,但夢裡又重播著牠們白日沿途所見的風景。應是七零年代之前的中永和。

夢中,我在的這公路旁,沿途應是除了入夜千百輛黃色甲殼蟲怪物的垃圾車,將整座城市的髒污袋裝物、糞便擦拭紙、化妝品空瓶、速食店紙包亂啃兩口或完好如初的炸雞腿雞翅,也許有貓狗屍體、針筒、全城男人用過像淌鼻涕的保險套、整疊對過全槓龜的彩券紙、各種油印的廣告紙、房子仲介廣告、汽車廣告(豪華頁一整本)、百貨公司週年慶、名牌包DM、榨過汁的柳丁空囊、香蕉皮、餿水、爛碎的布丁或過期的牛奶運往掩埋的大垃圾場。但夢中場景卻像日本的小社區,乾淨、路欄也不是用鏽爛再塗上厚厚一層醬紅油漆的細空心鐵管,而是乳白配銀灰的塑化隔柵,路燈、站牌皆有一種電影場景的超現實的美。

我要去跟人會合的地方(在河的另一端),這站牌上有74路,一班683或684,一班指南客運,但我不確知是哪一班會過橋到河的那一頭。後來我坐上一班中小型巴士,非常怪異的是,那司機跟我說的車價竟高達六百元,不是我印象中丟兩枚十元銅板到投幣箱便綽綽有餘這樣的輕快感。另外座椅非常像long bar那樣的寬敞白沙發床,還放了舒服的靠背枕,每一車窗旁且各有不同大小的玻璃罩,大肚鴉片燈盞,但奇怪在這昏暗搖晃的車體內,竟還能那樣隔成一排一區,感覺是用魔術讓這空間壓縮在這小車體內。

我心裡想:「我不過就是搭個車到河對岸罷了。」

我低頭(奇怪車頂上方仍是長鋼管和整齊搖晃的手把)鑽進車腰附近的座位坐下,感覺自己是在一間永遠在輕度地震中的藏吧,甚至夢中聞到讓人頭暈的酥油燃燒騷味。一個年紀頗大的女人坐我身旁,但是幹!她有一雙迷死人的長腿,從那鑲金桃紅的短旗袍下擺斜簽著,問題是這車內光度非常暗,我看不清楚就在身邊的她的臉,為什麼我會有她年紀頗大的這印象呢?也許她有一張非常年輕而美麗的臉,甚至我對她整個身軀如蛇鱗的流動感,似乎也是車子行駛中偶爾窗外閃進的一抹光,一瞬即逝。

我想著,我是不是曾在某個遺忘的過往,和這女人在某次暫停某座陌生城市,在那樣的暗室包廂裡性交過呢?一種難以言說的繾綣懷念之情,我想,我曾上過她,但現在我們像陌生人並肩而坐,她悠然恬靜的在她的老去狀態,但我又想是否我弄錯了某個時空的迴路呢?

我記得前夜,我才跟妻子說:「我懷疑,我們養的這隻鸚鵡是我死去的阿嬤的投胎轉世。」、「為什麼?」、「牠的品格跟我阿嬤如出一格,心胸狹窄、城府頗深,但又愛美、驕傲、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受限自己的出身(我阿嬤還綁過小腳),講究她那年代所知有限的女人的權利和義務(她是處女座),受威脅時充滿攻擊性,但若意識到對方力量遠大於自己,可以非常女人化的委屈臣服,生命力非常強,但身子骨非常小。」

我想,人的一生確實太短,那許多夜空煙花般的經驗,在某時刻將之斬斷,它便無法贖償回來。但我那巨大的哀愁,或想哭的衝動,或僅因為我闖進一個車窗外的街景,像電影城、蠟像館、山寨懷舊老街,外頭像電影運鏡,黃昏中煙霧蒸騰的掛包攤、豬血糕攤車,那許多細節被抹掉的遊魂之境。而我的夢外之悲知道這一車隨著車子搖晃緩慢行駛的影子們,這一切早已塌縮不存在了。

我的阿嬤死去多年,死時已九十六歲,我和她從未有深刻感情,但我闖進了某個她較年輕時的獨旅時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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