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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歌后的自我完成

中時電子報/林奕華 2012.03.15 00:00
佛祖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得今生的擦肩而過。」──是為緣。

但,一如種花,播下種籽般的第一眼,又是如何落在有緣人身上?鳳飛飛於我,一定是緣起於她頭上的帽子──不是每一頂,卻是戴它就要把軟頂輕輕偏向一邊才好看的「貝雷帽」(Beret)。

小鎮姑娘的帽子情緣

綽號「帽子歌后」,一生收藏600多頂帽子的藝人,換了是今天,一定會被認定是個人品牌的刻意經營,但早在1973年,不要說「形象設計」聞所未聞,就是藝人登台所披的歌衫,璀燦背後仍是辛酸──費玉清在某集「飛上彩虹」如此回顧:「男歌手訂西裝要分期付款,女歌手造晚禮服要向裁縫多拿些亮片,因一穿再穿,掉落了的便要自己縫補。」──鳳飛飛的「帽子」因而既是「變通」,也是「特色」:小時候愛漂亮但沒有錢裝扮,母親遂發明讓她感覺良好的妙方──「從五歲開始,照鏡子時,覺得戴上帽子的我特別好看,自此穿什麼衣服,就要搭配什麼顏色(或用相同布料縫製)的帽子。」

但這還不足以教家境清貧卻有唱歌天賦的小女孩「飛上彩虹」。與其說是帽子給她帶來好運,不如說是漂亮的它(們)給她滿滿自信,兼且為她的「傳奇」定調──「剛踏入演藝團,鳳飛飛經常為上台的『行頭』費思量,有一次,她戴了一頂鴨舌帽上台演唱,結果反響異想熱烈,之後,鳳飛飛總是用帥氣的褲裝搭配風格迥異的帽子,配合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和憨直的微笑,並用舉手禮向觀眾致謝,這一切都成了她獨特的標誌。」──多年以後,任誰想起「帽子歌后」,上述畫面必然如在目前。

偏偏我的第一頂「貝雷帽」(童子軍帽),卻在1973年,就是她發行第六張唱片「你是否忘記了」的九月,當我從香港來到台灣繼續初中的學業時,不得不被摘下。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然而「僑生」這身份對我沒有帶來絲毫的優越感(一般說法,是「僑生」擁有本地學生沒有的特權,不用擠過聯考的窄門便是之一),卻只有人生路不熟的孤寂和空虛。這時候,鳳飛飛的歌聲,隨著她那「帥氣逼人」的形像,輕而易舉便攻佔我的「情感國度」,使極為敏感、脆弱的少年情懷(畢竟,離鄉別井的原因是父母離異,我才會被送到沒有親人可以依賴的地方學習獨立),一下子便向「你是否忘記了」專輯中的歌曲一首一首地投降。

歌聲中的少年秘密心事

雖然,那一年更流行的Easy Listening是木匠兄妹的「Yesterday Once More」、LOBO的「Me And You And A Dog Named Boo」,可是「交朋友」是一回事,「談戀愛」又是另一回事。朝朝暮暮在我耳邊低吟淺唱的,是至今我仍一字不漏就能唱出的老歌。除了與專輯同名的「你是否忘記了」,還有「從早晨到黃昏」、「別讓愛情溜走」、「夢裏再見」、「愛你已經多少年」、「濛濛雨」、「溫暖的陽光」,以及比歐陽菲菲版本更合我耳的「愛我在今宵」──它們不止是我的「糖果」,也是「為賦新詞強說愁」階段的我的「情感教育」,因為愛情小說始終沒有成為我的精神食糧,倒是這些歌曲在一個對「初戀」躍躍欲試的少年心上起了作用。例如,在校園裡遙望把一身校服穿得俊朗挺拔的學長時,內心的渴望,正好交給鳳飛飛的「中性歌聲」來抒發,或把明知不會成事的失落撫平。鳳飛飛和她同期的台灣歌手最不同處,就是與被硬配上「瑜亮情結」的鄧麗君相比,一是更能藉獨特的聲音和唱腔脫離傳統 「時代曲」的感覺,二是不論歌曲有多淒怨,由她唱來卻從不自傷自憐。這個在我看來氣質有點像男童軍領袖的「帽子歌后」,使我在照鏡時即便看見自己不是女孩,亦可以讓她的「中性形象」轉移我對自己的投射和想像。所以,專輯中我的Best Kept Secret,是一首名叫「我已變成你」的歌。

歌是劉家昌寫的,詞是孫儀寫的:「在夕陽下在黃昏裡/總是和你不分離/兩個人影連在一起/我已經變成你/在高山上在森林裡/都有我們的足跡/四個腳印疊在一起/我(也)跟著變成了你/你打動我的心/我忘記我自己/我要永遠跟著你/跟著你/跟著你/不管跟著你到哪裡」。旋律歌詞都似是閒閒數筆的風景素描,但若有人願把自己當是一頭「尋回犬」,視陪伴主人身側走遍漫山遍野為「愛情理想」,這首歌的可親與可愛程度,實不下於同以直白取勝的披頭四傑作的任何一首。

永遠青春的歌壇彼德潘

是的,鳳飛飛就是我的「披頭四」。她的歌集是我整個發情期的心情光譜。瓊瑤筆下的「一顆紅豆」,我是看了一半便生氣得把它摔掉,又忍不住撿回來看完。可鳳飛飛唱的「一顆紅豆」,或電影插曲「伊人知否」便受禮遇許多。它們常常扮演我和某人徹夜不寐的「長途電話」的背景音樂。還有「我是一片雲」。還有「問雁兒」──尤其當話筒對面的某人,或是我終於因太倦而睡著,她的歌聲就留守空氣一直迴蕩。以致人去樓空若許年後,這些歌曲理所當然被我借來苦中作樂(那是多麼流行「出國留學」的年代啊!)。

沒有一個歌手可以像鳳飛飛般,永遠把貝雷帽戴得如此「士嘜脫」(smart),那怕是生前最後一個電視訪談中的那一頂Dirty Pink。因為「青春」從來不是數學卻是哲學。這解釋了在鳳飛飛的「名曲花圃」裡,為何每首歌都是為慶賀,祝福「成長」而埋下的種籽。以「明天二十歲」(1976)為例,二十年後聽來本應是明日黃花,誰會想到九七年她在「飛上彩虹」把它隨意唱來,由音色到情感,完全是花蕾的將開而未開。

之前有讀過有文章以這四十年來台灣社會和經濟發展的角度剖析鳳飛飛的風雲際會。例如她的基層背景。或是本土屬性。有趣的是,不知是巧抑或不巧的命運安排,自八十年代遠嫁香港,相夫教子固然使她未能全情擁抱事業,但仍不忘在音樂和唱腔上意圖蛻變,新歌好歌灌錄了不少,無奈時代的巨輪已漸往「歌,非歌者」的潮流馳去──K歌天下已然在望。心向大眾的鳳飛飛,身處各種怨婦心聲中無法不顯得「小眾」,甚至給了她自己是否已被遺忘的徨惑與挫敗感。可見她並不如我們般知道,有種「青春」名叫「永遠」,任她蟄伏再久,或她的新歌舊歌有幾被一視同仁為「老歌」,她一樣是我們的「彼德潘」,如永遠的奧黛莉赫本,如同樣以中性和不老馳名流行樂壇快將三十年的,也很喜歡唱「我是一片雲」的永遠的黃耀明。

樂觀向前的帽子精神

鳳飛飛走了,以後要聽最有親切感的「我是一片雲」,唯借助黃耀明的歌聲。我是貪心一點,希望明哥日後

能把鳳飛飛另一首經典歌曲唱給我們聽(收錄專集更佳),那是與「我已變成你」遙相呼應的「松林的低語」。在鳳飛飛35周年復出演唱會眾多重新編排的歌曲中,它是最讓我喜出望外與黯然魂銷的Re-discovery──從當年春意盎然的「在高山上在森林裡/都有我們的足跡」,到今日秋意深重的「我們從林中走過/踏著往日的足跡/過去的點點滴滴/到如今都成追憶/白雲在眼前飄去/山風在耳邊嘆息/我們靜靜的相對/空有那深情萬縷」──鳳飛飛的重新演繹,刻下幾多情感的年輪?但聽簫與鋼琴相濡以沫,瓊瑤的文字意境亦從未如此蕩氣迴腸。

幸好,「帽子歌后」總能做到歌如其人哀而不傷──生命最後三年歷經喪夫和歌唱夢只差半步不能圓(台灣歌謠大賞),她依然堅持只給我們留下樂觀的「帽子精神」:鬱悶了,迷失了,戴上帽子出去走走吧,放眼天空海闊,定能重拾曾經擁有的勇氣和力量:

「穿過雲層/吻著綠波/你把方向告訴我/我的心有了寄託/風雨對我無奈何」──「海鷗愛我」。

化作海鷗翱翔於水天一色,何嘗不也是(與我們)「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得今生的擦肩而過」?──是為一代歌后的自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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