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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書房:祕聞中的生命接觸

立報/唐澄暐 2012.02.20 00:00
■唐澄暐除了名冊式的怪獸圖書,另一種小時候廣為流傳的怪獸介紹,是偏向故事描述,近於黑沼健風格(註)的「寫實怪談」。敘事模式整齊劃一,彷彿通訊社每天發出的一兩百條新聞稿;如果說《世界奇異怪獸》是怪獸的罪犯名錄,那這種《世界怪獸秘聞》,就像是剪報,貼滿一則則沒有重點、無從查證的怪獸新聞。這種報導內容不出下列兩種:某年某月某日,在一個偏遠非一般人能隨便抵達的地方,當地居民在日常工作中,忽然遇見從未看過的生物;可能因牲畜被偷襲或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或那生物二話不說就撲上來,總之當事人被襲擊,來救人的群眾都親眼目睹該生物,卻總是眼睜睜看牠逃走,留下非死即傷的當事人。另一種情況是,某年某月某日,奉命前往某地調查或探勘的隊伍,在途中遇上了奇妙的生物。面對絕對優勢的火力攻擊,奇妙的生物總毫髮未傷地從眾人面前逃脫,從此不見蹤影。兩種故事還可混合成,在當地人遭怪獸攻擊後,特地組成的調查團前來獵捕,卻總在親眼目睹後無功而返。從小看此類書長大的我,在舊書店找回這本書時,就如人們說「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只是山」一樣,即便如此粗糙不入流的小書,面對它的心境多年來仍轉折數回。小時候不用說,面對未知世界的誘惑,就算心裡暗知不太可能,仍相信怪獸確實躲在人類未探索的秘境;稍微長大一些,渴望認清真實與虛假,而單純地把這些舊書丟進虛假的垃圾筒裡;此時再讀起這本書,卻忍不住想起幾件令人印象深刻的,關於親眼目睹怪獸的經過。幾年前,曾有一位印尼移工聲稱在台北縣(今新北市)林口山區目睹老虎,不僅公家單位派出搜索隊,媒體大陣仗跟監,最出名的莫過當時縣長周錫瑋御駕親征,而得了「打虎縣長」、「周武松」等諢名,但最後只捉回一隻可憐的流浪狗。幾年後,在視覺人類學的課堂上,來自巴西的老師放了一部紀錄片。片頭那位受訪的婦人,對著鏡頭講起前陣子她的遭遇:她在去河邊洗衣時,遇見了傳說中會施魔法的紅毛半猿人,她非常害怕,之後就被迷昏了,還遭遇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我忘了詳細的過程,但仍記得她直視鏡頭那誠實的眼神。她不是在講一個古老的傳說,她是在坦承告訴拍攝者前幾天遇到的一件麻煩事,就如我們掉了錢包、機車擦撞一樣地真實。另外還有我自己在司馬庫斯的遭遇。日落前我們希望能見到手冊上的景點,但隨著足跡越來越模糊,天色越來越暗,才發覺自己已是在森林中朝著看不見的目標漫步。我們想再前進一步看看,忽然所有人都聽見一陣樹葉被掀開的刷啦啦聲,像閃電一樣快,好像從前面的小徑飛奔來,又瞬間消失在一旁,我們甚至無法分辨那聲音是橫過了我們,還是穿過了我們。我覺得我看到了什麼,但又覺得那畫面愚蠢不可信。那是一頭像貓一樣小的山豬,全身帶著電極一樣的尖刺,四腳尖銳的蹄一邊奔馳著,一邊劃破枯葉和冰冷的空氣,在樹林間留下微顫的餘波。任何一個司馬庫斯的居民應該都會大笑著告訴我,那是什麼尋常到不行的動物,你們平地人大驚小怪啦,之類的。但那一瞬間,讓我驚奇的不是那東西本身,而是怪獸誕生的機制在瞬閃中明瞭。走進動物園,不管是見到長鼻寬耳碩大無朋的非洲象,還是滿身凹凸鱗甲、血盆大口的河口鱷,即便不是每天都能見到的常景,我們也不會說那是怪獸。研究生命的學科已將地球大半生物劃進演化的系譜中,並統合為基本知識,在國中小基礎教育中灌輸幼童的腦海。我們去動物園,只是在印證書本上告訴我們的動物世界;就算在電視頻道中看見的動物行為再離奇、再恐怖,我們都只會說,演化的力量真是奧妙。但對那位看到紅毛怪的洗衣婦來說,她所理解的生命世界,並不是我們所歸納的體系。顯微鏡才能看到的細菌從不存在,更不用說什麼從單細胞演化到多細胞的道理。不管我們怎麼去猜測、去定義她看到的紅毛怪是靈長目還是食肉目,她所知的世界裡,施法紅毛怪是天經地義的一員,她所聽聞的故事,正由她親眼所見證,毫無疑問。要不是人們發明了更精密的觀察和紀錄工具,對於許多動物的見聞,還是只能停留在驚鴻一瞥與口耳相傳,再加上自己主觀的印象。或許從這點就更能理解那位移工看見的是什麼——在陌生國度的深山,看見一片在撕咬羊隻的斑點,恐懼間浮現的是小時候聽聞或見過的猛獸。「台灣山中沒有野生老虎」是我們從小根植的概念,但她在印度尼西亞的成長經驗告訴她,山中是有的,這也是她唯一能告訴台灣人的描述。老虎還算是具體的印象,當我在司馬庫斯的陰暗中被某種生物穿過時,我甚至無法從我淺薄的既有印象中說出任何一種符合的種類(即便我小時候超愛看動物圖鑑),一瞬間在緊張和畏懼中,浮現的就是演化樹外的怪獸,生命中各種意象的綜合體,以及一種因害怕而產生的錯覺:覺得那東西會危害我。於是我們得到了怪獸:一種在認知外的接觸中誕生、藉著觀者生命種種印象混合長大,並反射觀者恐懼而具攻擊性的想像生物。回頭再來看這本《世界怪獸秘聞》裡遍佈全球的大湖怪、食人花、鐵皮巨獸還是噴火氂牛,除去那些慣例的劇情,再試著剝除一些誇大的描述,並用一種脫離既定知識的、主觀而純樸的眼光去看那些事件,它們的價值也許就不僅止為騙錢而瞎編,反而可以從中讀到一種,當人類初次與異生物接觸時的純真描述。註:請見舊文《古今書房:從怪談尋找探索世界的動機》http://www.lihpao.com/?action-viewnews-itemid-108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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