圗說：「樹上的龍」將台南成功大學校園呈現出無邊奇想。陳小凌/攝影。

【文/陳小凌】眼睛瞪著大大，身體壓的低低的，匍匐著斜眼看人，是歡喜還是悲傷？很鮮豔，很立體，有點可愛，卻也有些嘲諷！大小不一、奇形怪狀的「變色龍」直接爬在樹上，「樹上的龍」將台南成功大學校園呈現出無邊奇想，多隻裝有發光體的變色龍，造形多樣有趣，加上白天和夜晚不同的面貌呈現，宛如朱羅紀公園再現。

變異生物的荒誕形象，擴張了深藏的慾望，爆發出熾熱的生命力和桀驁的野性。它們不是機械怪獸或網路世界中的數位圖像，也不是科幻片中的異形，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驚恐，而是藝術家許自貴所編織的熾情圖騰。這些變異生物不是物種的「異化」，而是由慾望所「衍生」；蜥蜴又稱為變色龍，以擬人化的面貌現身，結合人與動物的形象成為神靈，也因為諧音「吸億」而有招財的吉祥隱喻。

樹上的龍 編織的熾情圖騰

「世代對話－2009成大校園環境藝術節」中，許自貴將內心的渴望變形為爬行的「變色龍」；原始慾望昇華為淒迷的詩意，成為穿梭在現代都會中一個個的陌生物種。既真實又魔幻，它們是慾望自身、是人性自身。許自貴以紙漿、玻璃、鐵線、油彩「造形」塑造了一個隱晦不明的生命伏流，令人迷惑的藝術世界！

現任臺南科技大學美術系教授兼藝術學院院長，許自貴的作品對於環境與生命的觀察，並非處於一個抽離的客觀第三者的姿態，而是位於其中的第一人稱，無論是「變色龍」作品系列，關於所處環境特色的反映，亦或是「龍的演化」慾望想像的描繪，藝術創作對許自貴來說，是他對生命、身體的自我顯露。

這或許與許自貴在澎湖西嶼童年歲月有關，源自於海洋之子的呼吸脈動，其創作題材，時常出現與海洋有關的生物或冥想。在53歲的藝術家記憶中，小六之前，幾乎每個寒暑假，父親必定帶著他從高雄回西嶼老家，這份堅持，對許自貴來說，是童年最美好的歲月，也是他今天創作的養分。

記憶中：澎湖冬天的風，大的像是做颱風，又挾帶著鹹鹹的海水，總是令土地長不出植物來，連草也枯黃了，一片蕭瑟；唯有夏日時候，強大生命力的天人菊卻會爬滿大地。他說：小時候回澎湖，祖父老家門前有一塊不小的空地，每年祖父會從台灣帶許多植栽，努力種了各種花草，有時候還真能呈現一個有模有樣的花園，不過總不能長久，冬天到了，一切努力栽植的花草，還是一樣枯死，其實這不正是大自然生死榮枯輪替的轉換。

生命的思考 征服紐約的雄心

對「生命」的思考，其實一直是許自貴創作探索的焦點，師大美術系畢業後，在三十歲那年選擇進入紐約普拉特學院，帶著新婚的妻子，多少懷著雄心壯志，紐約光怪陸離、多樣繽紛的現代藝術，並沒有讓這位海洋之子迷惑，現實的生活和兒子的誕生，他反而開始思索生命與死亡，他常常在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內呆上一整天，尤其是化石館，望著那些化石，曾經是有生命的動物的一部份，如今卻只能安靜的陳展在那兒。於是「化石系列」成為創作的重要元素；沉靜、隱諱的色調，與之前十年來敏麗、被譽稱「視覺音樂」般的色感，截然不同；回憶這四年在紐約的心境，許自貴說：其實心情極為矛盾掙扎，在異度文化的衝擊，加上征服紐約的雄心壯志，卻無法獲得理想的成績，多少有些消沉和不平，最後決定回台灣發展。但這四年的磨鍊，卻是影響自己，至今堅持以專業的態度和方法去面對創作。

1989年回國的許自貴，立即成為台灣解嚴後藝術界「新生代」的一份子，將近七年的時光，他投入台灣的藝術圈，搞畫廊、辦雜誌、寫文章，針對藝術界環境與現象，提出銳利的批判與建言；甚至去當華岡藝校校長；直到年屆四十，面對二兒子和父親去世的生死悲歡衝擊，讓藝術家再度省思「生命」，突然在藝術界「消聲」，直到1998年重新出發的「浪漫的孤獨」個展中，藝術家自述：「這一年刻意避開一些世務，變的自閉，盡量擴大自我和挖掘自我，漸漸切斷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應酬，把創作當成『自慰』的行為，不是生理上的，是自己安慰心靈的工作。」

我與獸 突顯人性的糾纏衝突

「到底我的存在是甚麼？」、「我在這個世界扮演甚麼角色？」等問號，對許自貴來說，是自省、探索和期許；驗證在創作上，許多是打破過往的造形、符號和色彩，想辯證出一個真正的自我；他對著鏡子看，拿著相機對著自己拍，甚至為自己的臉翻模出一個「我」。

這一系列「我」的創作中，更延伸出許自貴「我」和「獸」混生出新的生命體，一張「我」不變的臉，融入不斷變化的生物形體和色彩，突顯了人類生命的有限、無奈和不和諧的狀態。借寓「獸」作為自我的幻化分身，這一潛意識下的具體符號，藝術家解說：牠多少是被人豢養在內心中，隨時現身或遁形的虛擬生物，是人用貪念、忌妒、驕傲和怨懟所餵養出來的形體。在人與獸之間，被突顯的是人性之中存在不斷的煎熬、拉扯、糾纏、掙扎與衝突。

「我將自己在記憶的洪流裡、夢境中出現的潛意識，藉由非線性的思考邏輯，予以自由的聯想和併置；在色彩、意像的幻化渲染中，呈現一種非常態視覺經驗的荒繆的象徵性。」藝術家如此表述自己內心的創作觀；同時，他綜合紙漿、石膏和油畫顏料，開始致力立體性的塑造，先將廢棄的紙張打成紙漿，然後再用來製作紙漿形塑，因為紙漿具有很強的可塑性，他自己稱為「立體繪畫」。

酒能醉人 美會心醉

走進許自貴在台南科技大學藝術學院的個人工作室中，視線立即被兩面牆壁上各種動物擬人化的雕塑吸引住，恍若置身現代叢林或是荒誕奇異的童話世界中。近觀這些如朵雲、或如青蛙、人首蛇身的物件，卻發現幾乎是藝術家自身的臉面表情轉換，令人心中禁不住莞爾；天蠍座的藝術家更以自己上半身軀幻化成本命星座，同時，蔚藍海洋中的美人魚和童話故事中的天使、花神；成為最新的創作，藝術家自稱這系列是「美的心醉」，和之前「牆上的龍」和「龍的演化」，在色彩和形塑上更趨於一份喜感和幻想。

許自貴自嘲說：「以前的我太具有使命感；如今卻開始玩世不恭！」年過五十，青春漸行漸遠，年少輕狂的歲月中，常懷抱對藝術的使命，對環境、社會、政治等等批判和建言，在以往作品中，總會刻意作為標的；如今全然捨棄，單純就造型和色彩探討，起初只是在規律化的行政工作空隙間，像做「玩具」般紓壓，卻意外成就和延伸出無限的奇想和喜悅。「酒能醉人，美會心醉，」心醉是怎般光景？藝術家說：人漂浮於空氣中，世界是美好的，心情是愉悅的，人都變得年輕！ 只是，在酒醉心醉清醒之後，許自貴的下一步又是如何邁開？擁有一顆敏感的心，在玩世不恭中，拭目以待藝術家另一創作的原動爆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