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子安
（本文摘錄於6月即將出版的《八月七日情人節》，由聯合報童書出版部提供。）

五、

竣德和小胖兩人從電扶梯上到路面，才發現原本的豔陽天不知何時已經變成烏雲滿天了，遠處不時傳來悶悶的雷聲。
「阿德，你剛才怎麼啦？」小胖不解的跟在竣德背後，「像賊一樣逃出來。」 「哪有？」竣德心虛的不敢望向小胖，「我只是趕時間回家。」
「這熊你要送給誰？」小胖冷不防一把搶去竣德手中的泰迪熊，藏到背後，「你真不夠意思，有女朋友也暪著我，告訴我，女朋友是誰？不說，我就不還。」

「還我啦！」竣德不耐煩的伸手去搶，小胖往左一跨，閃躲了竣德的出擊。

「說，要送給哪個女生？」小胖惡作劇的朝竣德逼問。

如果讓小胖知道自己想送陳紀芸情人節禮物，明天，漁港的每一個人怕都知道了。絕對不能說實話。竣德下定決心不答，往前使勁撲搶，還是被小胖躲了過去。

「還不還？」竣德發怒了。

「不還！」小胖絲毫沒有發覺竣德變臉了，笑瞇瞇的搖擺著下臀。

瞬時間，竣德像隻被激怒的野獸往小胖撲去。這回小胖沒來得及躲開，整個人被竣德撲在地上，事出突然，小胖還搞不清楚狀況，身上便傳來一陣痛楚，他急著伸手護衛痛處，手一鬆，泰迪熊便被竣德搶回了去。

這時，斗大的雨滴嘩啦啦落下來。兩人的頭上、臉上、身上全都溼了。小胖突然覺得竣德的臉部似乎特別的溼，他這才發覺自己的玩笑開過火了。 「對不起，阿德。」

竣德沒有回話，他像一隻戰敗的野獸，握著被壓成縐巴巴的泰迪熊花束，垂著頭往自己的單車走去。

小胖跑上前來，再次道歉。「阿德，請你原諒我，我只是好奇，不是故意要作弄你的。」

阿德點頭，可是沒有回答小胖，兩人在雨中默默走著。激情之後的沉默，恐怖得像是深淵大海，小胖擔心兩人的友誼之舟就要翻覆了。

終於來到單車停車格，竣德把泰迪熊放在單車後座夾住，淡淡說：「我要回家了。」

跨上單車，竣德在雨中往家的方向前進。雨愈下愈急，像是有人在天上一盆一盆往下潑著水，車輛慌慌張張疾駛著，在視線不清的路上，險狀環生。但是，竣德一點兒也不急，他緩緩踩著踏板，有氣無力往家的方向邁進。

「什麼情人節？哼！」竣德打從心底苦笑，想起後座淋溼的泰迪熊，這真是一個「諸事不宜」的情人節，。

夏日的午後雷陣雨來得急，也去得快。

當竣德回到家門口時，雨已經停了。

「阿德，你這個囝仔，是去叨位？淋得一身溼漉漉？」阿嬤一看到阿德，便從大伯母家的客廳奔出來，拉著竣德回到他的客廳。

「阿環，阿環，」阿嬤朝著房內叫喚，「阿德淋溼了，快拿毛巾來。阿婕，拿毛巾來給哥哥擦頭。」

小婕心拿著毛巾來到客廳。阿嬤一把搶去小婕心手中的毛巾，墊著腳就幫竣德擦頭，「坐下來，阿嬤擦不到。」

「你這孩子，是跑到叨位去淋雨了？」阿嬤問。

「剃頭啦！」竣德說完便不作聲。阿嬤只好邊擦頭邊問小婕心：「你阿母呢？怎麼不在家？」

「她看到下大雨，帶著雨衣跑去找哥哥了。」

竣德聽了，心裡一陣溫暖，渾身卻打了個哆嗦，「哈啾！」一聲噴嚏噴得阿嬤滿臉都是。阿嬤笑著推了竣德肩膀一記：「去洗頭洗澡，別感冒了。阿嬤去熬個薑茶給你去寒，阿婕，給哥哥找換洗衣服。」

阿嬤匆匆忙忙回到大伯母家了。竣德一回身，望到牆上父親的遺照，嚇了一跳，小胖說得沒錯，梳著西裝頭的父親，和理髮店鏡中看到的自己，是真有幾分神似。父親的遺像下面，供著一大束黃色雛菊。那鮮豔的黃，竣德似曾相識。

「今天是爸爸國曆的三週年忌日，乾爸送花來拜爸爸。」小婕心說，「媽媽講，連阿嬤都忘記八月七日是爸爸的忌日了，乾爸真有心。」

是了，就是這一束鮮豔的黃，中午挑起自己的憤怒，自己糊裡糊塗沒看清楚，以為是玫瑰花，便把小婕心遞過來的蛋糕給扔到屋外。

伶俐的小婕心好似洞悉哥哥的心事，催著他：「哥，你快去洗澡，洗完澡咱們一起吃冰淇淋蛋糕，乾爸送的喔－－哥，我偷偷告訴你，你不可以告訴別人呵，乾爸說他女朋友已經懷孕了，所以，嘿嘿，下個月他就要和他女朋友結婚了。明天，八月八日是他第一次過爸爸節唷！所以請我們吃淇淋蛋糕，可惜被你摔成了橢圓形。」

竣德心中高懸的一個巨石，瞬間摔落，好似砸到自己的腳似的，「啊－－」一聲驚叫出來。

洗完澡，吹完頭髮，竣德心情轉好，雙手沾了母親的面霜，抹在髮上，對著鏡子梳著新理的西裝頭，果然是有幾分老氣。

「哥，你幹麼打扮成爸爸？快來吃蛋糕。我等你好久了。」小婕心左手抱著那個被竣德摔變形的粉紅色紙盒，右手握著兩把不鏽鋼湯匙，站在房外催著，「卡通要開始了，快點！」

「OK！」竣德放下梳子和妹妹一起到客廳，兩人邊吃冰淇淋蛋糕，邊看電視卡通。躺在地板上的老黑聞到味道湊過來，竣德一匙蛋糕扔到地上，老黑低頭舔起蛋糕。小婕心看了，也跟著挖了一匙賞給老黑。

當電視進廣告時，母親帶著雨衣回來了。看到客廳中的竣德當場愣住。

「媽－－」竣德訕訕笑著，「對不起啦！今天中午我做錯事了。」

母親這才回過魂來。「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我剛才一看，還以為你爸回來看電視了。」

「捷運站那裡新開了一家理髮店，兩人同行一人免費，小胖和我一起去理的啦！」竣德不好意思的撥撥頭髮，「我跟理髮師說要理成熟一點，他就幫我理成這個樣子。」

「你出去半天，就只去理頭髮而已？」母親不安的問。

「還有，」竣德想起單車後架上的泰迪熊花束，靈機一動，跑到單車上拿回溼漉漉的泰迪熊，獻到母親面前，討好的說，「情人節快樂！」

「今天是八月七日－－情人節？」母親一頭霧水接過泰迪熊，手一抖動，包裝玻璃紙裡面隨即流出大量的雨水。

「泰迪熊尿尿了！」捷心在一旁哈哈大笑，搶過母親手中的泰迪熊花束，用力一甩，地上灑下更多的雨水。

「哪來的錢買？」母親問。

「早上老師發上學期的獎學金，我想，今天是中國情人節，所以就……」

「哎呀！我只記得今天是八月七日，你爸的忌日，沒想到正巧是七夕。」母親從小婕心手中拿過泰迪熊花束，意味深長的對竣德說，「謝謝你，阿德。你不要擔心，張叔永遠只是你的乾爹。」

竣德想起自己中午的莽撞舉動，滿臉通紅，低頭挖了一大口冰淇淋蛋榚塞進嘴裡，順便扔一匙給老黑。這時，卻聽到阿嬤在屋外著急大叫：「阿德，你這囝仔，阿嬤怕你感冒給你熬薑湯，你卻在偷吃冰淇淋！還和狗一起吃！今天到底是什麼怪日子啊？」

「阿嬤！你要吃嗎？ 」」小婕心挖了一大匙冰淇淋，往阿嬤奔去，「今天是八月七日情人節啦！」（全文完）

八月七日情人節（1）
八月七日情人節（2）
八月七日情人節（3）
八月七日情人節（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