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子安
(本文摘錄於6月即將出版的《八月七日情人節》,由聯合報童書出版部提供。)
四、
竣德捧著泰迪熊花束往捷運站走去時,滿心歡喜的想著,晚上補數學時,可以和陳紀芸碰頭,他打算預先等在補習班外頭的轉角處,等陳紀芸騎著單車過來時,招呼她下車,然後送上這個泰迪熊,大聲跟她說:「情人節快樂。」然後,兩人一起上樓去上數學課。
想到這裡,竣德笑了。
「喂!阿德,你發什麼呆?拿著一個熊,對著你們家的老黑傻笑?」竣德轉頭,看到死黨小胖正往自己走來。
「沒有啦!」竣德用最自然的姿勢把泰迪熊花束交給右手豎著拿,若無其事的對小胖說,「天氣太熱,想進去捷運站裡吹冷氣,可是老黑……」
「不行啦!萬一老黑在捷運站裡撒尿固定盤,你就等著繳罰款吧!」
「那怎麼辦?」
「叫牠回家等你呀!」小胖拍著胸脯,「本少爺陪你進站即可,放心,我不會隨地大小便害你被罰。」
「好吧!」竣德踱腳揮趕老黑,「回去!回家去等我,不可以跟來!」
說著,兩人就搭著電扶梯往地下一樓前進。老黑原本想跟著下樓,但不斷下降的電扶梯讓牠頗感困擾,前腳踏進第一階,後腳尚留在原地,隨著電梯的下降,整個重心前傾,眼看就要栽跟頭,兩隻前腳只好趕快縮回。不放棄,前腳再跨出,重心不穩,又縮回。如此反覆試了幾次,還是不能成功,眼看小主人竣德已經消失在電扶梯的底層,老黑只好放棄。
竣德和小胖兩人下到地下一樓,感到一陣清涼,冷氣房裡果然是夏天的避暑勝地。
地下二樓才是地鐵的搭車月台,竣德打算就待在地下一樓的閘門邊晃蕩,消磨時光。但是小胖帶頭往右側的商家「熊熊叔叔」走去。
小胖指著玻璃門上「剪髮一律一百元,開幕特惠,兩人同行一人免費。」的宣傳招牌說:「我本來是要自己一個人來理髮的,算你好運半路被我遇到,免費請你理髮。」
竣德摸了摸自己頭髮,滿長的,是該剪了。暑假已經過掉大半,再過不久就要開學了。
午睡時光,店裡只有兩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理髮師坐著閒磕牙,見到客人上門,一起迎上前來:「歡迎光臨,請取票。」
小胖隨著理髮師的指示,往店門口站立的「熊熊叔叔」大塑膠偶的肚子塞進一張百元鈔票,隨即從熊熊叔叔的肚臍眼吐出一張票來。
「同學,你坐我這裡。」比較老的理髮師對小胖說完,隨即為竣德指著店裡最內側轉角的另一張椅子,「小帥哥,你由大帥哥理髮師為你服務。」
兩人依著理髮師的指示坐上椅子,各自開始理髮。
「同學,你要理怎樣的髮型?」理髮師問竣德。
「隨便!」臨時決定理髮,竣德心內沒有什麼想法。
「我們都理一樣的髮型,年輕一點,帥一點就可以了,不要太短呵,意思意思剪一下,對我媽有交代即可。」小胖從鏡子裡望向竣德那邊,對兩個理髮師交代。
「沒問題,我們的技術一流,包君滿意。」小胖的理髮師在小胖頭上噴了點水,梳了梳頭,拿起電動推刀,就往小胖的髮鬢推去。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小胖的頭髮應聲落下,理髮師極配合客人的要求,果然只從小胖頭頂落下比粉末再粗些的短髮。
帥哥理髮師把竣德臉扳正,朝著鏡子看了又看,往他頭頂噴了又噴,梳了再梳,拿起電動推刀,望望鏡子,放下推刀,改拿削刀。
「你的臉型比較娃娃臉,他的髮型不適合你,我幫你削個帥氣俐落的髮型。」帥哥理髮師趁著小胖的理髮師手中的電動推刀發出沙沙聲響時,悄聲對竣德說,竣德點頭同意了。
刷!刷!刷!竣德覺得頭皮一股拉力傳來,停止。拉力傳來,停止。頭上的黑髮便如雨滴般掉落地上。
竣德望著鏡中的自己,心思卻回到家中的廳堂。不知張叔回去了沒?不知等會兒回家,母親會怎樣責備自己?阿嬤說自己是一家之主,要自己管管自己的母親,叫她不要眉開眼笑的跟別的男人講話,自己回去以後,要如何對母親開口要求她呢?父親過世三年,往日朋友會到家裡走動的愈來愈少,捨得濟助他們母子三人生活的,也只有張叔。每回張叔到家裡來,住在隔壁的阿嬤、大伯母一家人,便不時坐在自家客廳,伸長脖子對著竣德家張望,那抓小偷似的眼神,尤其叫竣德受不了。
剛才扔東西那一幕,阿嬤應該也看到了吧!若沒看到,耳朵像貓一樣靈敏的大伯母應該也聽到了。只要大伯母知道的事,半個小時之內,住在附近的三嬸、四嬸應該也都會知道了。除了阿嬤,母親的那些妯娌肯定都在暗自禱告,母親早日改嫁給張叔吧!
竣德想到母親最近為了分家產的事鎖在房門哭的情景,心就緊得發痛了。阿嬤甚至對竣德說:「我先把歹話說在前頭,你阿母若是改嫁,你和阿婕姓了別人家的姓,就不是我們吳家的子孫,分家產時,我是一毛錢都不會分給你們的。」
吳家幾代人都是出海的漁民,除了在漁港附近攢了幾棟不值錢的房子,還有什麼祖產呢?竣德毫不在意自己能分到多少祖產,但是,阿嬤的話讓他覺得不舒服。母親對張叔的熱絡態度尤其讓他生氣,怎麼一個年近四十的寡婦,會不懂得避開「瓜田李下」的嫌疑?難道,母親真的對張叔有意思?
「不行,我絕對不容許媽媽改嫁,我和阿婕也絕對不要改姓張。」竣德想起方才自己把張叔送來的情人節蛋糕扔到屋外,心裡自是一份得意,他甚至有點後悔自己跑出來得太匆忙,應該把張叔送給母親那束花也一併給扔到馬路上才對。「大家應該都知道,我是個男子漢,是個真正的一家之主了。分祖產時,他們應該也不敢再打我們家的主意了吧!」
竣德想著心事時,理髮師已經理好了他的頭髮。拿起旁邊的方鏡,往竣德腦後照去,「帥哥,看看!滿意嗎?」
竣德聚焦往鏡子望去,一個稚氣的男孩出現在自己眼前。他皺了皺眉,「好像頭髮還是太長了,而且,看起來像國小的小朋友,一點都不成熟。」
「你喜歡成熟一點?」理髮師詫異的問。
竣德點點頭。
「這樣的話,我幫你改剪西裝頭,看起來會穩重一點。」理髮師放下手中的削刀,改拿起剪刀,一邊梳一邊快速剪著。
這時候,小胖的理髮師已經大功告成,正教著小胖如何裝理自己的頭髮。「同學,你每天起床以後,就用梳子把頭髮往上梳,沾水抓一抓,再抹點髮雕做造型,像我這樣做,會不會?呵!帥斃了!」
小胖的頭輕輕點了點,他不敢太用力,免得直挺挺的頭髮倒了下來。
小胖被理髮師從椅子上釋放下來,得意的走到竣德身邊。「怎麼?還沒剪好?」
「剛才剪的髮型小帥哥不滿意,重剪。」竣德的理髮師說著話時,手仍俐落的工作著。
「噢!剪兩個髮型?」小胖開玩笑說,「阿德,你要交兩份理髮費才行。」
竣德望著鏡中的自己笑了。他從鏡中望到一對同穿白色情侶T恤的男女在店門口的熊熊叔叔肚子裡投錢買票,一起牽手走進來。
「老闆,我們要剪一樣的髮型。」男人的聲音極熟悉,竣德注意望著鏡中人。
是面目黝黑的張叔!他穿著中午穿的那件白色T恤,一個碩大的米老鼠趴在他的鮪魚肚上,他身旁的女人,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上衣,微胖的肚子上,也趴了一隻米老鼠 。
「哇!帥哥、美女,你們要剪『情人頭』嗎?」方才為小胖服務的理髮師立刻讓張叔入座,在他脖子上圍了灰色斗篷。
張叔大聲回答:「對呀!情人節嘛!我的短些,我女朋友的長些,劉海薄一點。」
「沒問題,我先幫你理。」理髮師左手梳子右手打薄刀,兩手便在張叔的頭上忙碌起來,同時,他也不忘招呼張叔的女朋友,「小姐,旁邊坐一下,等帥哥對他的髮型滿意了,我再幫你剪,這樣你比較有保障,絕不會失敗。」
在一旁理著髮的竣德整個人愣住了。原來--原來--原來張叔另有女朋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竣德望著鏡中的張叔和他的女朋友,突然如坐針氈,頭慢慢低下去。
「來,我給你抹抹髮油,再分一條髮線,OK啦!」理髮師輕拍一下竣德的肩,望著鏡中的竣德,「滿意嗎?」
竣德一心急著離開,看也不看鏡子,起身就走。
「等等,」理髮師按住了竣德的雙肩,「我幫你拍拍身上的頭髮。」
小胖望著鏡中的竣德脫口而出:「哇!阿德,你剪這個髮型,和你們家客廳那張你爸的相片,一模一樣啊!」
剪髮中的張叔聞言從鏡子中望了竣德一眼,詫異大叫:「阿德,你也來搶便宜啊?」
「是啊!」竣德低著頭,羞愧的就要往外走。
「帥哥,你的東西忘了帶走。」理髮師追過來,遞給竣德泰迪熊花束。
「噢!謝謝!」竣德接過泰迪熊,急著離開。
「阿德,你的泰迪熊要送給女朋友呵?」張叔從鏡中望著阿德的背影,高聲笑著,「想不到你小小年紀也懂得過情人節啊!」
店裡的人全都呵呵笑著,竣德沒有答腔,面紅耳赤的從理髮店逃出來。(待續)
八月七日情人節(1)
八月七日情人節(2)
八月七日情人節(3)
八月七日情人節(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