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子安
(本文摘錄於6月即將出版的《八月七日情人節》,由聯合報童書出版部提供。)
二、
阿德從家裡負著氣騎車出來,那年秋天的往事迎著風開始浮現腦海。
那個秋天的清晨,阿德永遠記得。
秋高氣爽,是老虎餘威潑撒山林的季節,天空一氣湛藍。日子原本美好,但吳家卻在颳風下雨。
「這鍋裡的麻油蛋酒,把它倒成三碗,拜了之後,就送給管理靈骨塔的歐吉桑好了,不必再帶回來。走時,記得請他多關照你爸。」新寡的母親在行前交代。
「好。」阿德和阿婕兩兄妹同時點頭。
「過橋時記得要提醒你爸,免得他跟不上。」張叔發動引擎時,母親忍不住追到駕駛座旁的窗外,對著阿德交代。
阿德點頭。「我知道。」
「還有,注意線香不要熄。你爸是跟著線香走的。」母親說完,不放心,又轉頭對後座的女兒交代,「阿婕,路上不要打瞌睡,蛋酒打翻了,張叔的車可就遭殃了。」
「我知道,我不會偷睡覺的。」小婕心乖巧的說。
「大嫂,你放心。阿德和阿婕兩個孩子都很懂事,不會出錯的。」
「張仔,今天就要麻煩你了。」母親說著,眼眶又紅了,「這一陣子如果沒有你幫忙,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大嫂,你別這麼說。我和阿和是拜把兄弟嘛,他不在了,我自然應該伸出援手的。快進去休息吧!我們出發了。」
張叔的話一說完,汽車就駛離漁港,往山區前進。
阿德依稀記得,張叔的小客車在山間蜿蜒,一路安靜,車上三人默默無言。
八月,滿山老綠,還未見黃葉的蹤影。可是阿德知道,一年又游到了魚兒的腹尾處,再不多時,就是吃年夜飯的日子,少了父親,年夜飯該如何吃呢?從來不發壓歲錢的母親,會代替父親給自己和妹妹紅包嗎?坐在前座的阿德,捧著父親的骨灰,持著線香,望著被風往後吹送的香煙裊裊,不斷尋思,卻無法解出一個答案。
「阿德,前面有座橋。」張叔提醒。
「爸爸,過橋囉。」阿德趕緊出聲,惟恐說慢了,父親的魂魄一不心就迷路了。車子駛過一座不到五公尺長的橋梁,橋底已無水,一片野草漫漫。
過了橋,轉個彎,風向竟然也跟著轉彎了。一陣莫名的風吹來。那縷原本被窗風往後吹送的白煙,竟然逆風往前飄去。阿德心想,父親是怕跟不上汽車的速度嗎?還是迫不及待想到安息的天堂?
「想什麼心事?」張叔望了阿德一眼,「專心點看路,你爸靠你帶路。 」
阿德心裡一陣慚愧,不敢答腔,轉頭望向窗外,好一會兒才找到話講,「張叔,謝謝您載我和妹妹來。」
「你這孩子,還和張叔客氣什麼?我和你爸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朋友。」
「我媽叫我們向您說謝謝,還叫我們長大後一定要報答張叔的大恩大德。」小婕心在後座靈巧的說,流暢老練的態度,讓人以為她是在參加演講比賽。
「阿婕,你就別這麼說了,張叔其實很自責,如果我當初嚴格控制你爸在船上的酒量,他也不會酒醉落海。這一點,你阿嬤對我很不諒解。」張叔嘆了口氣,「你們的媽媽一句話都沒有責怪我,讓我更加過意不去。如果她罵一罵我,也許我的心裡會好過一點。」
「我媽說,爸爸什麼都好,就是喝酒這個壞習慣改不掉,這些年來,為了爸爸喝酒這件事,他們吵了好多次架。」竣德忍不住說。
「這樣呀?」張叔意外的看著竣德,「如果早知道你們媽媽不喜歡爸爸喝酒,我就會幫忙勸著他,也許這件憾事也就不會發生了。」
「我媽媽不敢跟別人講,因為她每次為了喝酒這件事和爸爸吵架,阿嬤就會跑過來罵媽媽,說一個男人喝點酒是小事,婦道人家怎麼可以為了這點小事吵得雞犬不寧?」捷心說著,攀到駕駛座的靠背問,「張叔叔,你愛不愛喝酒?」
張叔叔用力搖頭。「我不喝酒,一喝酒整張臉就會變成像煮熟的蝦子一樣,很難看的。」
「那你和張媽媽一定不會吵架的,你們的小孩好幸福喔!」
張叔叔笑了。「目前為止,還沒有女生要嫁給我這個窮光蛋,所以,張叔叔家沒有『幸福的小孩』。」
「真的呀?」小婕心興奮的說,「張叔叔,既然沒有人喊你『爸爸』,那我可以叫你『爸爸』嗎?」
「好啊!」張叔叔驚喜的回答,「那我就收你當乾女兒好了。」
「爸爸--」小婕心開心的叫著。
「爸爸--」竣德心裡也忍不住跟著叫了。這時,車子正好來到一座橋前,竣德張口便叫:「爸爸,過橋囉! 」
好不容易到了納骨塔,一個赤腳短褲的老人接待他們:「最近幾年都沒有適合開塔的黃道吉日,所以要暫時放在旁邊的房子,等幾年後,有了黃道吉日,骨灰罈才能入塔。」
「還要再等幾年?」張叔心焦的問。
「不清楚,一切要等管理委員會決定。」老人望了阿德手中骨灰罈上的相片,問阿德,「這是你爸?看起來很年輕啊。」
阿德點頭,輕聲答,「他三十七歲。」
「三十七?」老人輕嘆一口氣,「怎麼走的?」
阿德低頭,咬了咬脣不答。
「意外往生的,前輩子肯定是菩薩投胎,完全沒有受到什麼病痛折磨就走了。」是張叔的聲音。
「說的也是,現代人有幾個不是被癌症折磨到闔眼呢?能夠不受癌症折磨,真是前輩子修來的福分。」老人點頭。
竣德聽了,滿含感激的望了張叔一眼,張叔卻正好低頭填寫父親的資料。
那一刻,竣德深深敬愛著張叔。
竣德的單車離開了居住的漁港社區,往海邊騎去,他有意把速度放慢,幾次回頭張望,沒有妹妹小婕心騎著童車追來的身影,耳畔也一直沒有響起媽媽的機車聲,只有愈來愈濃的魚腥味,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鼻子給整個封住,再也不要呼吸。
竣德的心情紊亂極了,他的腦子裡根本沒有想清楚要往哪裡走,騎著車吃力爬上了防波堤,豔陽下的海面閃爍著耀眼的碎銀,讓他睜不開眼來。掉個頭,竣德眼一閉,車子衝下坡去,他任由單車往下滑行,享受著速度帶來的快感。若是以前,竣德會雙手緊緊抓住煞車,縱使煞車器「嘰-嘰--」叫得再大聲,竣德仍是不敢鬆手。以前的竣德是怕死的,是珍惜生命的,他知道自己任重道遠,必須好好活著,因為媽媽和妹妹都需要他的照顧。但是,此時此刻的竣德完全不一樣,他恨不得自己現在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或是跟著爸爸的腳步,到生命的另一個國度。尤其是剛才,親愛的媽媽竟然為了張叔,而大聲斥責自己,讓竣德分外的憤怒。
自從父親在遠洋漁船上出事以後,身為船長的張叔內心愧疚,沒有出海時,總是會到家裡走走看看,順道帶些「伴手」來,讓竣德和小婕心情不自禁把對父愛的渴慕,投射到他身上。
什麼時候,竣德開始不喜歡張叔了呢?他早已忘記,只記得有一陣子,和大伯父一起住在隔壁的阿嬤,一反往日甚少聞問的態度,三天兩頭往自己家跑,只要母親不在旁,阿嬤就會有意無的在竣德耳邊叨念著。
「你爸才剛走沒多久,屍骨未寒啊!她竟然就敢和別的男人說說笑笑,這成何體統?」阿嬤的話語在竣德的腦海中翻騰著,竣德甩甩頭,把阿嬤的話甩到腦後,讓它隨風飄逝,遠遠落在漁港小路的兩旁。竣德恣意快騎,要把一切不舒服的記憶丟得一乾二淨。
竣德一直往前衝,直到他兩腿痠軟,氣力用盡。速度驟然慢了下來。冷不防,阿嬤的聲音又飛進竣德的耳膜:「阿德,你阿爸不在了,你就是一家之主,得好好管管你媽,免得讓人看笑話。」
管媽媽?十五年來都是媽媽在管自己,這會兒要自己如何去管媽媽呢?竣德又甩了甩頭。這種甩頭的姿勢,是竣德近來的習慣動作,對於拋開暫時不想接觸的念頭,還挺有用的。(待續)
八月七日情人節(1)
八月七日情人節(3)
八月七日情人節(4)
八月七日情人節(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