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閱讀陳芳明的「昨夜雪深幾許」,幾度濕了眼睛,心情澎湃不已,聯想到愛爾蘭作家約翰班維爾「大海」裡的那句話,「往事像第二顆心,在我胸口不停跳動。」
曾是民進黨文宣部負責人的陳芳明自稱這本書是「遺忘錄」,看在同樣走過台灣政治變革的這一世代,不論藍綠,毋寧是良知者的「集體懺情錄」吧;對我們來說,往事真的有如第二顆心。
曾幾何時,從威權走向民主的往事猶歷歷然,卻已成為下一代孩子的歷史課本,而我們回首來時路,由於對既有教育的制約反應,誰不自覺間成為威權者的共犯?誰又因過度強化台灣主體而撕裂了族群?對於曾經造成的傷害,站在歷史浪頭的我們能不有所悔意嗎?
當文學碰到政治時,竟然需要割袍斷義,對於曾走過這一段過程的陳芳明,午夜夢迴的傷痕必然發出劇烈的疼痛,當年提攜他的諸多文人,在某一段時間竟成為口誅筆伐的對象,真的是不能容忍的大是大非嗎?還是革命的情緒灼傷了本應屬於文學的殿堂?
俗語說,「年輕時不要怕,年老時不要悔」,不要悔並不代表沒有悔,只是因為年老了後悔也無濟於事,陳芳明何其幸運,可以在有生之年修補生命中過度奔放時的偏頗之過,最重要的是,他願意反思自我。
林義雄的滅門血案,那是多麼痛的痛,但在那個時代,大部分人其實沒有靜下心來感受那種椎心之痛,如今在這本書裡看到陳芳明的描述,讓人重新正視那個無法無天的荒謬時代,威權者不見得同意做出如此慘無人道的事,但因威權而設置的體制卻放任此種事件發生,真的是可嘆可悲。
陳芳明的政治生命,曾經令他被指責為不仁不義,但今天若非他,壁壘分明的藍綠人士可能去感受對方的溫度嗎?泛藍人士能夠心平氣和去細讀林義雄、史明這些人的信念嗎?若非是他,泛綠的人願意去體悟洛夫、余光中的文學心情嗎?
政治立場的不同,讓大家常常放棄了某些普世價值,甚至允許威權和貪腐的存在;
回歸文學的陳芳明一定未料到,自己拉近了不同政治理念者的距離,讓雙方透過他的書對話;文學回到藝術的紀律,卻產生了比政治還要強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