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贏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的《險路勿近》,英文原名是No Country For Old Men(語出自愛爾蘭詩人葉慈名作《航向拜占庭》首句)。 這句話翻成大白話就是﹕「那不是老人家待的地方」。我看吳宇森的《赤壁》時,這句話突然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很顯然的,吳宇森和他的製作群全力鎖定年輕族群的觀眾。為了票房,這種作法無可厚非(因為現在只有年輕人才肯上電影院)。這種年輕化傾向,也強烈反映在他的電影畫面上。
以角色來看,《赤壁》的主戲絕大多數集中在幾個年輕角色身上﹕周瑜、小喬、諸葛亮、孫權、與孫尚香。年紀較大的角色,除了一個大反派曹操之外,其他人若非戲份被嚴重壓縮,就是面目模糊。例如魯肅或劉、關、張三人,幾乎淪為跑龍套的角色。更顯著例子是,老將黃蓋的重要性被銷毀殆盡。
黃蓋是赤壁之戰裡關鍵性的人物。在正史裡,火攻曹操的點子是他想出來的。《三國志﹕周瑜傳》﹕「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然觀操軍船艦尾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
使用火攻的先決條件﹕詐降,這個任務也是由他執行的。著名的「周瑜打黃蓋」這招苦肉計,更是小說《三國演義》赤壁之戰裡的重頭戲。
電影中刪掉了上述內容,相對的也削弱了劇情的說服力。需知道,火攻是要在靠近敵人時點火才能發揮最大作用的;特別是在以寡擊眾的時候(正史中記載的距離是﹕「去北軍(曹操陣營)二里餘,同時發火。」)但若沒有了詐降這一節,如何能靠近點火?如此一來,完成火攻的說服力就變低了。
在小說《三國演義》裡,赤壁之戰可說是全書最精采的、最高潮迭起的一個戲劇高峰。光是照著小說的內容拍,就很夠戲味。但為什麼編導群還要加加減減的把內容來個大變臉呢?
我想,原因之一是,正如當金庸被問到,他的小說被電視編劇改得面目全非,有何感想時,他回答說﹕「編劇總得有事情做呀!」沒錯,編劇改得愈多,表示他們愈有貢獻。於是乎,他們當然卯起來改!
原因之二,編導群擔心,觀眾對三國的內容太熟悉(其實未必),如果照著既有的故事拍,會讓觀眾覺得沒有新鮮感,失去觀賞的興趣。所以,內容一定得改。
原因之三,就是我前面提到的,為了迎合年輕觀眾,所以必須把內容年輕化。例如年輕人喜歡的明星,喜劇元素、無厘頭的對白、電玩化的武打和戰爭場面等;還加上一點點的女性主義, 一點點他最愛說的「友情萬歲」之類的陳腔濫調。
總的來說,吳宇森的《赤壁》是一部「大家歡喜來鬥陣」、「歡喜就好」的熱鬧電影。看完電影就像打完一回三國的線上遊戲一樣;心情很爽。拜他擅長的「暴力美學」所賜,你看完後一點也不會覺得戰爭有多可怕(光是靠林志玲的眼淚是不夠說服力的)。
扛了那麼一部大製作,吳宇森最怕賠錢,最開心是能夠賺大錢(分成上下集可以賺更多)。安全的電影元素最重要;所以說,「險路勿近」。深度?這個年頭「深度」會淹死你。有人會說,為什麼有些導演就可以娛樂性與藝術性兼顧呢?
事實上,要兼顧兩者是一種比「太陽馬戲團」的表演還要驚險的走鋼索特技。沒有一個導演能夠每一次都做到。何況,以個人風格鮮明著稱的吳宇森,兼顧兩者本來就相當吃力。近年來要他表演這種特技,無論是他的意願或能力,更是愈來愈低,愈來愈力不從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