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宇森在《赤壁》上下集裡讓小喬擔綱「最佳女主角」,他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有意把小喬的地位拉高到跟《特洛伊﹕木馬屠城》裡的海倫一樣,讓一個「一張臉,引發了千艘戰船」的傾城佳人,成為一場世紀戰爭的爭奪焦點。也為這場慘烈陽剛的戰爭增添許多浪漫風流的色彩。
當然,電影《赤壁》裡有關小喬的情節,全都是杜撰的。小喬和她的姊姊大喬,在歷史上都只有名字。《三國志﹕吳書》的《妃嬪傳》裡, 記載了孫權七個老婆的事蹟,但是對於孫策的老婆大喬,或是周瑜的老婆小喬,卻沒有留下任何隻字片語有關兩人活動事蹟的記載。
事實上,「江東二喬」的名字,亦僅出現在《吳書﹕周瑜傳》裡﹕「(孫)策欲取荊州,以瑜為中護軍,領江夏太守,從攻皖,拔之。時得橋公兩女,皆國色也。策自納大橋,瑜納小橋。」由此可知,她們本來是姓橋,後來才被簡化為喬。至於姓橋名啥?歷史上卻是一片空白。

二喬如何演變成為成為這場奠定「三分天下」的赤壁之戰的爭奪焦點?這主要拜後來的詩人、小說家這些八卦文人加油添醋創造出的許多「互文本」所賜。例如杜牧傳誦千古的七絕《赤壁》﹕「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這首詩使用假設的語氣,半戲謔地把爭奪二喬說成是這場傾城之戰的主因之一,於是,「中國的特洛伊之戰」這個戲劇架構就被建立起來了。
曹操真的是為搶奪二喬而發動征吳之戰嗎?當然不是。官渡之戰統一北方後,曹操為統一天下,南征是必然的發展。只不過,曹操在搜羅戰利品時,喜歡搶人家的老婆確是出了名的。
例如著名的甄后(洛神的本尊),本是袁熙的老婆,曹操早聞其艷名,攻破鄴城時本想據為己有。未料兒子曹丕先一步入城,也先一步發現甄后,還奏請老爸要娶她為妻。曹操不好意思跟兒子爭女人,最後只好認了。
有了這些「前科」,後世一些八卦文人穿鑿附會,戲說曹操征吳是衝著二喬而來,也就不難理解了。
當然,這把個「梗」發揮得最精采的,是《三國演義》。小說中描述諸葛亮遊說周瑜結盟抗曹時,說了一堆話周瑜都不為所動。直到搬出了曹植的《銅雀臺賦》, 並且把其中兩句﹕「連二橋於東西兮,若長空之蝃蝀(彩虹)」,硬掰成為「攬二喬於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說是曹操已準備好把喬家姊妹安置在銅雀臺,跟他朝夕Happy。這時候的周瑜才勃然大怒的痛罵﹕「老賊欺吾太甚! 吾與老賊誓不兩立!」
當然,上述內容不但是諸葛亮亂掰,也是《三國演義》亂掰的。因為事實上赤壁之戰在建安十三年,曹操建銅雀臺在建安十五年,小說中顯然出現歷史謬誤。不過,經過那麼多八卦文人瞎掰之後,二喬的名字跟赤壁這場經典戰役,就再也難解難分了。
我對吳宇森和他編劇群刪掉大喬,卻掰出了這麼多有關小喬的情節這種作法,沒有意見﹕畢竟這是創作者的權利(劇情片不盡然要完全合乎歷史)。觀眾只能對編撰的內容好不好表達個人的看法。我個人看法是,大致上還好,但是最後小喬「夜奔曹營」這一段,似乎掰得離譜了一點。
古代諸候的妻女有這種膽色已經很難令人想像了。再者,她身邊會有保鑣、城外(或營外)會有衛士;外圍還有許多關卡、哨崗;編導不必交待任何細節,就讓堂堂一個都督夫人連易服改裝都不必就可以直抵敵營,最後還可全身而退,是很難讓人信服的(乾脆再加一幕戲,讓曹操對小喬說﹕「留下來,還是我跟你走?」)。
何況,這位熱愛生命與和平的都督夫人,冒了那麼大的危險,並非為了行刺,卻只是為了勸曹操退兵?勸得退嗎?這個都督夫人的 IQ是不是太低了點?還是為了要迷惑曹操?反過來說,這個在大戰開打之際還會被迷得暈頭轉向的一代奸雄,IQ會不會太低了點?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決戰。打到最後雙方陣營主角竟然全數齊聚一堂,就更離譜了(這種橋段連《三國演義》作者羅貫中都掰不出來)。再者,這不是打麻將或是打電動,生死之戰打到雙方已經面對面,還可以放對方走,還可以說「後會有期」嗎,編導會不會太天真了一點?畢竟這是一個有基本歷史事實的故事啊!(關雲長在華容道「義釋曹操」的故事是有說服力的,但這裡沒有)。
吳宇森想捧林志玲可以理解;林志玲也的確演得很努力。但編導一直努力想說服觀眾﹕這場仗為小喬打的,曹操打敗仗是小喬造成的;所呈現出來的証據卻非常沒有說服力,似乎有意把觀眾當三歲小孩在騙。
《赤壁》的編劇群裡有日本人。可能是為了遷就年齡層低的影迷或讀者,日本人改編歷史故事時,往往有「白痴化」的傾向(尤其是改編成漫畫的時候)。《赤壁》上下集不少地方都可以看到這種「白痴化」的痕跡。
吳宇森的《赤壁》怎麼看都像動漫,像電玩,但偏偏就是不像有絲毫歷史真實感的電影;儘管歷史上真的發生過赤壁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