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友子在車上望著窗外發愁。後座的中孝介拍下友子的愁容,問她:「為何發愁?」為愛而愁的友子,告訴中孝介:「這麼大的雨,演唱會怎麼辦?」中孝介看看車外說:「難道妳不期待彩虹嗎?」
在海邊沙灘,雨過天青,果真出現彩虹。中孝介指給友子:「看,彩虹!」演唱會的側台,當阿嘉終於向友子表明愛意後,友子向中孝介道謝:「謝謝,你的彩虹!」
《海角七號》有以上這麼一段劇情。請別挑剔我寫的劇中人物對話,記憶的確與電影台詞有些差距,因為看電影的當時,我還不知道,我也會得到彩虹;也當然沒有想到,該把台詞背下來。
最近工作和生活都陷入困境。工作,遇到嚴重的瓶頸,突然發現一時疏於掌控,竟然出現不小的現金缺口。仔細一算,不只金流出問題,今年營收根本不夠開支。不善拒絕的個性,又攬了一堆工作壓得自己透不過氣,老婆又對我過度投入工作而有意見。「你的工作,有那麼大價值嗎?」她說。
我知道老婆是對的。但是在這個要命的關卡,我進退維谷。
好在,工作上的難題在兩天內出現解決契機,一個新的案子,可能解決全部的財務危機。就在今天,下午要去談這個案子,中午卻接到電話:外公病危。
外公病很久了,身體愈來愈弱。92高齡,半年前還可以談笑風聲,住一次院之後,整個人元氣失了大半。
外公和我年紀整整差50歲,生日的日期只差兩天,老天的安排,讓我一直覺得和外公格外有緣。我又是外公第一個孫子,雖然是外孫,但還是認為自己最得寵,到現在這麼大了,我還是這樣相信。
小時候三不五時賴著媽媽去「外婆家」,但去「外婆家」的誘因,除了我那溫秀婉約的江南美女外婆,外公更是重要。外公會講西遊記的故事給我聽,他不用看書,帶著我邊散步邊講,還帶著動作比畫。外公帶我爬芝山巖,用舊紗窗縫成魚網,帶我去溝裡撈大肚魚,裝在奶粉罐裡帶回家養。每次我裝著怪腔怪調學講山東話「蕭荒華兒(小黃花兒)」、「蕭灰扯兒(小火車兒)」,總讓他呵呵笑。
最近十年,有了自己的家,工作又忙,每年只有過年才去外婆家,和外公一年見一次面。自己也知道這樣不對,都住台北,坐計程車一趟也不過二、三百元,但忙起來總有許多藉口。這兩年看到外公年明顯老了,開始想要訪問外公,要他講早年跟著戴笠將軍做情報、還有從滇緬公路逃難的故事,我要幫他紀錄下來,可卻始終沒實踐。
過去十五年記者生涯,訪問過數百人、寫過不計其數人物故事,還出了兩本寫人物的書,但對於要訪問外公的事,停留在想想而已。直到媽媽說外公病危,我才想起來,訪問還沒有做。如果阿公這次好起來,我一定去要他講故事。
講完電話也沒有多想,我衝著出門,不是去醫院,而是接下來有三個會要開。我的生活和工作依舊陷在忙亂中。
下午四點半,第一個會議結束,看著第二個會要遲到了,騎機車衝在馬路上。這時天空竟然下起雨,什麼嘛,剛才還晴天,這雨說下就下了!壓低帽子立起衣領,我在雨中飛快飆車。下個會議至為重要,工作的難題能否得解,全看這次會面!
在一個紅燈前我停下車子,抬頭望見天際,竟有一道彩虹浮見。我看著這彩虹,覺得它的長相有些奇怪;再仔細一瞧,竟是兩道彩虹,一寬一細疊在一起。雨依舊下著,心情沈澱澱地,眼前奇妙的彩虹只讓我心情好了幾秒鐘。綠燈亮了,我又頂著雨衝出去。
第二個會議很順利,是一個很有意義的計畫,但難度也高;經費看來應該夠,可以幫助我渡過難關。真是老天保佑啊,我想。飛車到第三個會議,與同事討論今天剛得到的新計畫,一致認為可行性很高,贊成接下這個挑戰。我吁一口氣,令我憂愁幾天的財務困難,看來可以解決了!今天晚上終於可以睡得安穩;接下來幾天,我發誓要多陪陪家人。
一直記著病危的外公,但等到有時間問情況,已經晚上十點多。打電話給媽媽,才知道外公已經走了,很安詳,媽媽還來不及告訴我。立刻衝到醫院,這次直接去助念室,外公躺在那兒,蓋著往生被,我看不到他。
我跟著阿姨舅舅們念佛號。我很想專心,但心思很亂。我努力觀想阿公端坐蓮花,向著西方三聖的金光指引前往極樂,回頭對我笑著。觀想的畫面那麼清晰,我一度以為真的看見了。儀式最後,外公靈位移到靈堂,小阿姨告訴我,剛才念佛時看到我很虔誠,相信外公一定很高興。
離開靈堂前,想到今天朋友給了我一顆大紅蘋果。我把它拿出來,供在靈前,阿姨舅舅都嚇一跳,哪兒跑出來這麼一顆大紅蘋果!我在心裡頭向外公撒嬌,外公啊,這可是整個靈堂那麼多靈位前的那麼多供品中,最大最紅的一顆蘋果哊。
先坐車送媽媽回家,再騎車回自己的家。路上停紅燈,突然想到下午看到的彩虹,外公去世的時間,下午4時45分,就是我在雨中飆車、看到彩虹的時間。想到《海角七號》裡的彩虹,我哭了,眼淚在安全帽裡一直流,熱熱鹹鹹地從眼裡流到嘴裡。
回到家,跑到兒子房裡找出彩色筆,畫下我所見到的彩虹。
外公啊,這彩虹是你送給我的嗎?在我看見彩虹的那一刻,你正在呼吸人間最後幾口氣,那是你92年生命的最後5分鐘。是你要我看見彩虹的嗎?你告訴我要勇敢,什麼困難都可以解決的,是嗎?
外公沒有留下最後遺言給他身旁的人,他走得有一點點突然。但他給了不在場的我一條彩虹,不,是兩條彩虹,最美最美的14色彩虹。
謝謝你的彩虹,外公。只是今夜,我還是無法入眠,因為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