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假日下午,前往位在台北縣金山鄉的朱銘美術館參觀。雖然塞車和突來的大雨,打壞原本興致,但站在那樣一片用心意灌溉的藝術花園,感動的心情讓我不捨得離開。
這趟行程,是清早太陽和秋風惹的禍。天氣如此亮眼,想起了背山面海的朱銘美術館。今天就去吧!

中午前出發,原本估計一個小時車程,大錯特錯。在高速公路就發現不妙,車子流量比平時更多;果然不久看到兩排車龍,從萬里出口回堵超過一公里。我自作聰明,繞過塞車路段前往62號公路出口,結果命運相同,還是塞在墜道裡。

幾滴水珠落在車前玻璃,原來,藍天早已變色,只見壓低了氣壓的灰暗厚雲滾動。才想,不會下雨吧?嘩嘩地聲音響起,豆大雨珠淋灑下來,路上車子享受著集體淋浴。期待享受秋日遠足的我,不但美夢泡湯,更陷入進退兩難。
下了高速公路已經耗去一小時半。再跟車流緩緩前進,到達朱銘美術館,新的難題又出現了:放眼望去,車輛從停車場滿溢而出。這樣的陰雨天氣,有這麼多人湧進偏僻山間,為的是參觀美術館嗎?
天氣沒有減少遊客興緻,驟雨讓許多本去海邊玩耍的人潮,臨時轉向朝著美術館而來。我參加導覽梯隊,跟著參觀朱銘作品,聽著朱銘投注心力、建設這園區的用心。看著園區散步的人群,特別是大大小小的孩子,我開始為朱銘高興。這麼多人支持他的理想,不枉廢這一番苦心。
朱銘的「太極」、「人間」系列作品,被國際美術館收藏,也被陳列在許多都市裡的廣場或建築空間中。他只要輕鬆地創作,收入足以享受富豪生活,但朱銘沒有這麼做,過去20年除了創作以外的心力,都花在籌建美術館。許多人勸朱銘放棄,獨力經營這麼大的園區、沒有財團奧援,實在太過辛苦,但為了藝術教育,朱銘始終堅持著。
1937年生的朱銘,15歲學木雕,31歲已經在工藝界負有盛名,但他希望能成為藝術家,重新拜師,向雕塑大師楊英風學習。楊英風的藝術觀改變了朱銘,他從一位鑽研技法、致力追求形似的雕匠,轉變成追求神形俱備的藝術家。
朱銘從1987年開始,在金山鄉買了三千多坪地,進行藝術教育園區計畫。買地、整地到建築開園全部參與,用盡自己的錢。朱銘美術館1999年開幕,他把園區和二千多件作品捐給了朱銘文教基金會,成為台灣社會的公共財產,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大眾美術教室。
如今的園區,比起開幕之初,內容充實豐富許多,朱銘作品矗立山水間,顯示非凡的氣勢。園區內規畫的兒童藝術區,孩子參與著藝術教育課程,甚至大人也玩得起勁。園區內下著雨,朵朵傘花行走其實,與朱銘塑造的「人間」作品相互輝映,增添許多樂趣。
在雅緻的咖啡廳裡坐下,嗅著咖啡香氣,看著窗外園區發生的一切。說來慚愧,開園八年來,曾經兩度來到朱銘美術館,都沒有進入園區參觀,那時以為,這裡是一處陳列朱銘作品的園區,目的在結合休閒發展藝術觀光事業。其實,朱銘在這裡,始終最排斥就是「觀光和休閒」,他希望來園區的民眾不論年齡,能對藝術感興趣,知道藝術可以這樣和生活結合在一起,而不只是來踏青。這也難怪,比日本著名的雕刻公園「雕刻之森」,這裡的作品陳列平易近人得多。雖然少了嚴肅的「儀式性」,可能讓作品的神聖感降低,但這不就是朱銘的期待嗎?
想起馬館長導覽時舉的例子,園區興建過程,朱銘用現場挖出的石塊刻了作品;這些石材不好,很快出現表面蝕痕,也長了綠苔。為了維護作品,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除去綠苔,結果被朱銘喝斥。朱銘說,就是要這些石塊上長綠苔,那是人做不到的色彩和質地。長了苔的作品,才是人與天的共同創造,如果石雕因此而毀壞,那也是自然,如同生老病死一般的自然。
心念的力量多大啊,朱銘發願要興建一個藝術教育園區、那是一處因為人群而活著的作品,而不是崇高的「朱銘紀念館」或更多可以出售的塑雕品。這些年,這個園區不斷在成長,已經出現了自己的個性的性情,和社區也建立了聯繫的網絡,就好像一個人的成長過程。朱銘在細節處處用心,但他的目的,卻是讓一切看來都像不摻雜矯情的真率自然。
朱銘讓來園區裡的民眾,在自然之中接觸藝術、接近大自然,真正打開眼睛看到美。置身在朱銘創造的空間中,我終於懂得他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