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際遇，總會讓人在幾乎遺忘時，替落單的記憶找回另一半，拼成一雙美麗的舞鞋。圖片提供／寬庭

【文／馬斯坦古】中年的指標之一就是，有人在街上出奇不意的喊你名字，你轉過身，腦中的蒐尋功能卻毫不客氣的停擺，只好尷尬的對他傻笑。

這個問題，可以從正負兩面解讀。往好處想，這些年，你的容貌身形變得比對方少；若你一定要負面思考，就是你的記性比他遜太多。

有一天下午，我在一個烏漆麻黑的劇場裡，就這樣被一個人叫住。

她結結實實的喊出我的名字。看著這位清瘦優雅的長髮女士，我努力回憶過往的各種可能情景卻毫無所穫，只好萬般難為情的說：「對不起，請問妳是…」

我很怕她會要我猜。我一向受不了「猜猜我是誰」這套遊戲，一貫的對策就是不說拉倒。還好長髮女士並非此道中人，她看著我，眼中盡是善解人意，而且在我猝不及防之下，十分乾脆的報上了她的名字。

記住，這招就叫做一翻兩瞪眼。當對方報上名來，你最好立刻表現出「天哪！原來是你」的驚喜，不管你想起來了沒。

是的，我就是依然想不起來的那種。但為了維護雙方的面子，我非常機敏的張大眼睛、用手捂住雙嘴，一面表演「真想不到是妳」的劇碼，一面防止自己脫口而出「我們…認識嗎？」捂著嘴的同時仍冷汗直流，拼老命想從這名字中找出一點兒蛛絲馬跡。

然而劇碼總要繼續。既然她叫得出我的名字，想必我們多年前是認得的，再聊一會兒，一定可以順勢破解！我在她身邊的空位坐下來，祭出標準的社交題材，問她這幾年在忙什麼，她笑瞇瞇的說，去了趟柬甫寨和尼泊爾後，人生有了大改變。

訊息太少，我依然難以連結。幸而隨後輪她問我近年可好，這題容易！我鬆了口氣，開始滔滔不絕。她客氣而專注的回應著，浮光掠影之間，我隱約覺得，這平穩真誠的聲音，似乎有點熟悉。

舞台劇的彩排即將開始，我留給她名片，互相熱切的說一定要再聯繫。而一切的轉折，竟出現最後的半分鐘，她突然問我：「什麼時候再去四川？」

四川？我從沒去過啊！「妳不是在四川做了一個基金會嗎？」電光火石間，我想到了她說的是誰，那是一位原本也是媒體人，後來到大陸投入偏遠地區弱勢關懷的奇女子。

原來，打從一開始，她也認錯了人。雖然認出我的臉，也叫出了名字，但腦中印象卻走岔了路，連到了我們都認識的另一個人。

我心中的不安消失大半，對她說，那個去四川的是林某某，不是我耶！

輪到她一陣錯愕，想必也正搜索枯腸地回想我是誰。現場燈光適時的暗了，我悄聲的說，那麼我回自己座位囉。相信直到舞台劇演完，她仍跟我一樣，尚未憶起我們到底在何時有過交會。

傍晚回家的車上，我聽著收音機，新聞正在播海角七號票房破三億，瞬間一陣福至心靈，像電線接對了插頭──我知道她是誰了！

她是一位電台的節目單元製作人。十多年前，中廣每天的深夜，都能聽到她用心採訪的人物單元；每次的邀訪，她都做足功課，讓受訪人在輕鬆狀態下受訪，卻帶著深度被了解的飽滿舒暢離開錄音室。

而我，進過她的錄音間兩次。一回是介紹我和同事採訪集結的人物故事書，另一回是替朋友的紀實攝影展站台，算是我對廣播的初體驗，免不了有點micro shock，她卻能一步步的帶新生入門，我從疙疙答答到侃侃而談，簡直不相信自己能有這番口條。播出那天，聽到自己的聲音與她的旁白和音樂完美接軌，心中充滿感謝。

沒錯，就是那真誠平穩、無限了解的聲音，帶我追回13年前的記憶。

一回家，我等不及地打開電腦蒐尋她的名字。原來，她已是資深的社會工作者，憑著一向認真的信念，跨越國界限制，成為獨立於民間組織外的義工，且一旦投入，就堅持永續。這風格，仍一如她當年的廣播作品。

啊，原來是妳！

我不禁對著電腦驚嘆。海角，天涯，物換星移潮來潮往，緣分卻總會像天際彩虹般，出奇不意地灑下一列令人豁然開朗的解答。

但願此刻，妳也終於想起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