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凌寫幾米的展覽,十分精采,把我在現場的感覺,描述得活靈活現。我想,在這裡加一點補充,也許不算掠人之美吧。
好久沒有看見幾米,我和幾米不算認識很久,但我真心喜歡這位朋友。其實這不稀奇,喜歡幾米的人好多好多;但我總覺得,我喜歡的這個朋友,不是外表看得到的那個幾米,而是那個住在幾米身體裡面的小孩幾米。

認識幾米是因為工作,我的前一個公司開幕,想破頭也找不到有趣的題材,找了幾家公關公司提案,又問許多前輩高人,但每次很興奮帶回公司的構想,都被老闆推翻。

許多老闆都有一種本能,會找到讓同仁最後欽佩不已的答案。當我們正在愁著,開幕日期一天一天接近,活動還沒有著落時,幾米出現了。他和我們的老闆相談甚歡,不知為什麼,那個他心裡的孩子跑了出來作主,後來所有發生的事情,都不像幾米──例如,幾米將在台灣最大型的一次展覽,放在我們公司的開幕;當天公司大廳中架起許願樹,每位來賓寫一張祝福卡,然後貼到樹上。那些塗滿顏料的卡片,是幾米一張一張畫出來的,沒錯,他自己買紙、裁紙、上色,一共五百多張!而且那時,他簡直忙透了,但他做了這些小孩都可以做的工作,花了幾天幾夜,而且沒有一句怨言。
「我覺得自己好像油漆工喔!」這是我唯一聽到他對這件事的評論。說的時候眼睛笑得瞇成縫。
公司開幕展的展前,幾米不只一次到現場,關心現場所有的陳列和布置,甚至親自挑畫搬畫調整畫;與這次在誠品的展覽完全不同,幾米直到開幕前抵達現場,才第一次看到展場長得什麼樣子。
所以我看到幾米心裡的那個孩子。他就是個孩子,需要有人一起玩!可以玩得很嚴肅、很慎重、很有壓力、很辛苦,但這必須是情願的玩,而不是被迫的工作!
這種期待一個玩伴的孤獨,常常在他的畫作中出現──我並不夠資格談論幾米的作品,但在幾米的許多作品中,不論他畫的主角是大人或小孩,不論詩意的情境或浪漫的故事,這樣的情緒都存在,因為幾米身體裡的這個小孩,渴望能在一玩的伴。每次我看到這樣的作品,也都不禁心疼起來。我心裡,應該也有一個這樣的小孩吧,可是我把他藏了起來,不讓人家看到。
但幾米很自然,讓這孩子的本性露出來。好比說,在我前公司的展覽中,幾米仗著沒有多少人認得他,戴著帽子低頭混在人群中,看別人怎麼看他的畫(如果是一個像他這麼有名的「大人」,應該很臭屁的站在眾人目光焦點,指導別人如何欣賞吧?)。又好比,這次幾米創作十年的展覽開幕,主持人王文華嘶聲力竭的讚美幾米,他卻獨自坐在暗裡的椅子上,兩隻手壓在大腿下,低頭看兩隻腳盪來盪去,好像參加一個無聊宴會,坐在椅子上發呆的孩子。
幾米自己說,他很害羞;其實這不是真正的答案。是他心裡的那個孩子,不喜歡在熱鬧中找不到伴的孤獨,那種孤獨讓他不自在,還不如回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工作室,獨自作畫。在畫畫的世界裡,他有許多朋友──你看,他不是把朋友都畫出來了嗎?那些都是他朋友的故事。
躲在幾米身體裡面的小孩,是許多人曾經都有過的天真,只是大部分大人把那個孩子永遠拋棄了,直到看了幾米的畫,才想起那個失落的孩子。幾米與別人最大的不同在於,他讓那個孩子始終活潑地存在。當然,他還有筆下的好功夫,讓這孩子為所欲為地,畫出一整個想像的世界。
有空,到誠品信義店看幾米的展覽吧,不然買一本他的書,透過幾米身體裡那個孩子的領路,說不定,你也可以找到被自己隱藏起來的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