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東伽路蘭海邊，晴朗星空下，朋友問我：「什麼是節慶？什麼是文明？」當場讓我難以回答。

那是「2008東海岸音樂季」的現場，我們討論的是，這幾年台灣各地熱烈展開各種節慶活動，許多已經過度包裝、因為言過其實而面目不清。即使活動操作上，可以見到許多「文明」的技術和手法，但在內涵上，好像失去了節慶活動的精神。

節慶活動該有什麼精神？朋友給的答案很簡單：「分享」。耗費龐大資源舉辦的誇耀式大型節慶活動，和一個小巧迷你、由藝術家主導，具有深刻文化內涵、分享文化感動的節慶，那一個更文明些？回答這個答案之前，要先問：「文明是什麼」。

文明在中文的意義，是相對於野蠻的狀態，具有某種程度的社會制度和技術成果。而在英文中的「civilization」，意思包含著社會化、城市化或是公民化。朋友這個無意間提出的問題，讓我最有興趣的部分，在於節慶活動的本身。早在傳統部落社會已經存在的節慶，一直延續到現代；而節慶活動真正意義，卻有了極大的差異。

傳統節慶活動依著時令發生，不論謝天地或敬神鬼，感恩和分享是主要基調。而在文明社會中，我們可以突破限制，創造許多新的節慶，從各種主題的藝術節到糕餅節、鮪魚季，複製了傳統節慶的型態，卻逐漸失去了節慶的內涵和精神。只要花錢就可以動員達到的節慶效果，失去了感恩或分享的內在，沒有了期待、也沒有了感動，如同沒有靈魂的巨大機械，即使擁有移山填海的力量，終究換不來人的感情與敬畏。

我突然領悟，這幾年在台灣到處參加節慶活動，沒有留下多少深刻感動的原因何在。大多數節慶活動，只是系列節目的排列和操作，即使至為璀燦華麗的壯觀場面，也是只是資源的堆疊；即使難得精采、令人回味再三，但其中少有生命情調的昇華。

一場煙火的感動，哪比得上一山楓紅？只要有錢，煙火可以一放再放，可是要青山變紅，卻不是人為力量可以達到的境界。節慶對社會的意義，在於以人為的儀式或形式，表達對於自然或社會集體期望的讚美；如果只是取其表相的形式、而失去要被讚頌的主題，這樣的節慶活動如同沒有靈魂的軀殼，不會具有感動人心的力量。

所以，對於節慶的文明，我有了新的體悟。真正的文明在於，我們懂得用人為的儀式表達對於自然或文化的崇敬或期待、在感恩中傳達著分享與歡欣的精神，而不僅僅是儀式的本身。在現代社會複製傳統的儀或新創各種節慶形式，只是文明的表皮，不是文明的全部。

今年2008東海岸音樂季，看到一群藝術家的參與和付出，沒有華美絕倫的場地布置、沒有人車雜沓的熱鬧，只有素樸的分享和對大自然、對和平、對友愛的歌頌，我看到了節慶的本質，雖然單純，但並不單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