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龍應台新作《目送》,讀來令人五味雜陳。這本散文的集結,有時輕鬆幽默,有時深沈凝重。最重要是,她用親身經歷,迫使讀者面對不敢正視的人生課題;而這課題,卻是上有父母、下有子女的「三明治族」,必修的人生課程。
做為外省第二代,龍應台記錄的人生經歷格外傳奇。透過她的反省,令人突然醒悟,第一代外省人來到台灣五十年,始終處在飄零的狀態。前面三十年,有一個回不去的老家;有一天,當外省人把台灣當成家了,又有一群人出來,要外省人「滾回去」。結果,那一整代人失去了家,失去了情感的依靠,找不到認同的歸宿。
第一代外省人與家的斷裂,是時代與歷史的殘酷捉弄;那悲苦,深深烙印在每個家族的歷史中。龍應台觀察到,這一整代少小離家的外省人,從此與家鄉的長輩失去聯繫,二十多歲到達台灣,胼手胝足打拚生活、養育小孩。他們甚至忘記了,自己有一天會老;所有已經老去的親人都不在身邊,完全沒有老年經驗的這一代人,自己在老去的過程中慌亂摸索著,那種對生命的無奈和憂懼,令人錐心。
外省第二代何嘗不是。不像身旁台灣朋友,家裡有阿公阿嬤疼著;阿公阿嬤老病的痛苦、去世的悲苦,歷歷在目。這些外省孩子,長大過程中,難得遇到親族長輩去世;甚至第一遭辦喪事,就是至親。那種對於生死的茫然,乍然面對「人不在了」的不知所措,在龍應台筆下,真是觸目心驚。
不論何時來到台灣,這個時代中年人,都處在「三明治」的尷尬中。上有無助的父母要照顧,下有叛逆的子女要操心,整個四十到五十歲世代,所謂的四年級和五年級生,卻都被生活壓得難以喘息;在日日夜夜的操勞中,眼見到父母依著生命的輪迴而離去、兒女期待追求自我的獨立而遠去,從擁全部到一無所有,那種人情的離苦寂寥,又創造更多的悔懊來折磨自己。過一天算一天、不想過去不想未來,成為三明治族人無言的默契。
但是,在不能撕破的表相底下,卻是無法安定的身心,在黑暗中掙扎著尋找一絲光明。如同龍應台的描述,有過這種經歷的人,彷彿是一種「秘密社會」,經過某些程序而一但了悟,自動成為組織一員。這些人沒有符號識別,當未入組織的人遇到困難,這些前輩就會默默現身,以自己的經驗扶持提攜。
這是大多數人都必須歷經的過程,有些人早、有些人晚。但很少人像龍應台,透過那麼深刻的思索,將所有屬於「秘密組織」的最高機密,全部揭露給大眾。這本書也因此成為一本極為特殊的文學作品,它有寬闊的視界和美麗的文字,充滿影像的敘述,而且,書中的內容,直指讀者心中最柔弱、最無法觸碰的敏感區位。
書中〈滿山遍野茶樹開花〉,無疑是當代頂尖的親情文學。上下跨越三代,左右來回中原與台灣,龍應台在精心布局中,父親漸行漸遠的歷程化為人生難得一堂實習課,而這其中溫習了生死的哲學、虛實的禪學、壓抑的心理學、近代的歷史學、民族遷徙的社會學,以為如何為人父母和為人子女的倫理學。在現實生活和情感牽繫的巨大拉扯間,最後父親的放下,讓龍應台也放下了──「關機」。那是她的手機,在父親最後時刻弄得她緊張不堪、24小時刻刻待命,深恐一個閃失誤了最重要的訊息留下畢生遺憾;而「關機」之後,傷口結了疤,短暫的痛楚成為永恆的記憶。
這是一本當代中國人的生死之書、親情之表。由龍應台個人出發的家族小歷史,不過大時代的吉光片羽吧,卻是這個時代最真切的生命記錄、最動人的心靈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