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作家/吳佩蓉
屏東恆春小鎮有著「四季如春」的美麗名稱,但是,在這個以烈日、落山風、古城、「思想起」小調聞名的鎮上,有一家醫院,它過去是「阿督仔」醫院,今日被當地人稱為「阿公仔」醫院,它是恆春基督教醫院。
來自冰天雪地的芬蘭差會傳教士在常年如夏的台灣尾小鎮,留下了這所醫院,而一群退休留美醫師如倦鳥歸巢般,陸續回台守護恆基;這裡的醫師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都是一群阿公級的老醫師,自嘲為「阿公醫院」。院長陳偉權未上任前,十多年來,這裡唯一有資格被稱為醫師「叔叔」的是年過五旬的副院長黃健榮。
「港仔」醫師黃健榮怎麼會跑到台灣尾落腳?出身香港貧民區的黃健榮說,童年環境複雜,他差點成為「古惑仔」,是教會引他回正途;高中時好友因尿毒症去世讓他決心習醫救人,民國六十四年來台後考取台北醫學大學醫學系,北醫六年級時到恆基參訪,看到外國傳教士將青春歲月奉獻給毫無地緣、血緣關係的人,內心深受感動,當下向上帝許諾,畢業後到恆基服務,只不過,這個承諾遲了二十年,直到他四十二歲才兌現。
他說,人總是軟弱的,台北物質生活極佳,他行醫賺了錢,也漸漸忘了年輕時的夢;戴名錶、出入開的是三千西西的美國大車,玩股票一擲千金,錢來得快、去得也快,炒股、投資等金錢遊戲到頭來落得血本無歸,錢賺愈多心愈空,不知所為何來。
民國八十五年,時任台北西園醫院內科主任的黃健榮決定遠離台北,全家辦妥移民手續,打算遷居加拿大,但是,內心卻有另一個聲音不斷浮現,他多次在禱告時,浮現「恆基」二字;最後,他決定將太太及一雙年幼的子女留在加拿大,隻身前往恆基服務,成為恆基最年輕的醫師,原本只打算待個一、兩年「奉獻」一下,但是轉眼己過了十二年。
當年他是恆基唯一的內科醫師,也是恆春半島唯一會做胃鏡、超音波的醫師,但醫師人力奇缺,每個人都得以一抵三,白天忙門診、住院,晚上、假日還要值班急診,遇有產婦也得硬著頭皮上陣接生,最忙時曾創下一個月連續二十四小時值班十八天的紀錄,到後來走路都像在飛,有著腳不著地的飄浮感。
第十屆醫奉獎得主,仍在恆基服務的老院長陳雲址說,黃健榮是恆春罕見擁有「次專科」的醫師,但是,他卻願意放下自己,來到恆春做一個「雜菜麵」醫師,什麼病都看、什麼班都值,很不容易。
恆基院長陳偉權說,恆基的老醫師們願意在人生的下半場來台灣尾奉獻,已屬難能可貴;但是,黃健榮卻在人生最顛峰時放棄一切,領比都會區更少的薪水、忍受與家人分離的痛苦,來到錢少、事多、離家遠的恆基,奉獻精神令人動容。
恆春老人多,尤其是原住民,獨居老人更多,黃健榮喜歡和他們開玩笑、逗他們開心,獨特的廣東腔國語,讓他在看診時也鬧了不少笑話,例如聽診時,聽完前面,他要求聽背面,隨口說了一聲「後面來!」但是,發音不準病人聽成「黑白來!」還頻頻辯解沒有行為不軌;黃氏幽默深得老人家的心。
由於黃健榮原住民「粉絲」多,醫院特別派出排灣族門診助理周秀蜂跟診,負責為老人當翻譯。周秀蜂說,從黃醫師那裡學到對人、對生命的尊重。每次在門診看到酗酒病人,四十多歲就喝到肝硬化、酒精中毒,黃醫師總是苦勸病人說,孩子還小、人生路還很長,何苦酗酒斷送健康及全家人幸福?有時遇到勸不聽的,黃醫師還會說:「你酒太多拿來,我和秀蜂幫你喝啦!」
遇有勸不醒的,黃醫師最後總會對病家提議:「還這麼年輕,要不要去教會看看?」只要還有一絲希望,他永遠不放棄,有人因此戒菸成功、有人因此信基督,當然有更多人最後還是走了,但他不曾放棄過任何一個病人。
黃健榮看病細心、有耐性,除了門診衛教外,為確定患者真的聽懂,他還會要求護士追出診間再說一次,或是要病患重述,他說,老人家出門看病不容易,為確定患者了解要他講幾次都可以;因為他的不厭其煩,曾有原住民老人寧願前一晚下山在醫院停車場搭帳棚,也要等到給黃醫師看病。
只是十二年來,日以繼夜工作,身體的疲憊尚可應付,但是,長年與家人分離,想家的心情卻是難熬,他說,離開時,兒子十歲、女兒才四歲,都是很需要父愛的年紀,有好多次,親情與理想的拉扯,讓他痛苦不堪,幾乎要放棄;如果不是信仰的力量,家人及醫院同仁的支持,他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
每當壓力太大時,除了禱告,他總跑到海邊偷偷地哭、到墾丁麥當勞喝杯咖啡、發發呆,數不清十二年來,偷哭過幾回,但是,他說,心中縱有矛盾、掙扎,只要想到當初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帶著對上帝的誓言與感召來到此處,他總是能夠重拾信心,繼續堅持下去。
十多年來,恆春醫療硬體進步了,電腦斷層、超音波等先進儀器陸續引進,但是,醫師人力缺乏始終未見改善。黃健榮說,恆春交通不便、生活機能差,且恆基值班太多、工作太雜,難吸引年輕醫師,下一個醫師究竟在哪裡?他希望政府能協助解決偏遠地區醫師人力不足的問題,不要讓偏遠醫療無以為繼。
(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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