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寶來證券總裁白文正自殺,在沸沸揚揚的新聞炒作中,夾雜著一點點對於媒體的反省;但這些媒體的反省,除了暗指「壹周刊」誤人之外,看不到檢討的虛心。
最令人難過的是,白文正先生素得社會敬重,結果生前被媒體消費,死後又被更徹底消費。讀者知情權被濫用至此,情何以堪。

這讓我想起八年前在馬來西亞採訪,所感受的震撼。我並沒有受到迫害,而是我看到在媒體並不開放的大馬,記者如何爭取傳播真相的自由,所付出的血汗和眼淚。
2000年5月3日「國際新聞自由日」當天,總部設於美國紐約的「保護記者協會」,發表當年的世界新聞界「十大公敵」。馬來西亞媒體中,5月4日只有幾家華文報紙低調處理這條新聞,列出「十大公敵」其中幾位,如前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非洲國家塞拉利昂前叛軍領袖桑科、前南斯拉夫總統米洛塞維奇等人的入選理由。當地媒體朋友偷偷告訴我:這名單上,馬來西亞首相馬哈迪排名第九。
以全球數以百計的政、軍掌權者來說,馬哈迪排名第九,算是極好的成績了,但是一向對「世界排名」斤斤計較的馬來西亞政府,卻不樂見這項「成就」曝光。有趣的是,雖然報紙刻意在報導中略過馬哈迪,護主心切的政府官員急忙跳出來替首相辯白,指責西方輿論故意藉由危害新聞自由的惡名抹黑馬哈迪,因為馬哈迪經常帶領第三世界反對先進國家霸權,令西方世界不快。這兩條新聞登在同一天報紙上,產生欲蓋彌彰的反效果,反而引起許多討論。
馬來西亞政府對媒體控制的嚴厲,昭彰於世。報館必須同時取得印刷、發行兩張准証,才能出版報紙。依據法令,准証必須每年申請更新,政府可以依據報館一年來的「表現」,決定是否發出新証。經過這道控管程序,政府即使沒有明文限制新聞尺度,但報社主管都會自動把關。
但也不是所有報人都噤若寒蟬。例如當時〈南洋商報〉享譽知識界的專欄「景云沙龍」,1998年開始設立,始終試圖衝撞界限,爭取更大的新聞自由。
「景云沙龍」主持人張景云,是當時〈南洋商報〉總主筆,1960年代開始投身新聞工作。2000年我見到他的時候,大約六十多歲的年紀,看來沈默樸實,和「社會運動者」的刻板印象相去甚遠。他看不慣媒體虛偽、不說真話、討好當權的毛病,每周用一整個版,邀請不同立場人士談論各種尖銳話題,讓讀者見到社會的多元面貌。受邀者不限身分,非主流、反對陣營人士也可以直言不諱。「景云沙龍」推出後,立刻受到政府關切,套句當地媒體暗語:內政部經常邀請張景云「喝咖啡」。在張景云堅持下,「景云沙龍」依然每周登場。
〈南洋商報〉許多同仁擔心「景云沙龍」會將報社推向險境;但報社主事者卻支持張景云的判斷。張景云接受訪問時表示:「我也是要非常的小心。雖然快退休了,早晚要離開報社,但目前還是有經濟壓力。」他不好意思的說,自己經濟狀況不好,還要供二個女兒讀高中,不得不考慮得多些。他對於自己不能衝得更快,有頗多歉意。
這樣的談話令人動容。做為一位資深總主筆,張景云的薪金和當年聯合報系新進記者相差不多,約合台幣三萬多元。爬稿三十餘載卻兩袖清風,每日以巴士代步上下班。但他有理想和熱情,相信新聞自由的空間,必須藉由不斷的衝撞才能逐步擴充。他有家累,卻甘願為了理想站上第一線;而他冒險追求新聞自由,不為了自己、家人或報社,得利者將是全馬來西亞二千二百萬的華人、印度人、馬來人和各族原住民。
張景云所堅持的理想,在馬來西亞有許多擁護者,許多當地青、壯年投身於政治和社會改革運動。2000年的「國際新聞自由日」當天,華文報紙上有許多評論文章,當地新聞人士組織也首開前例的向政府喊話,希望開放新聞自由。其中一篇名為〈新聞自由的反思〉文章十分醒目,作者「陳利良」在報社擔任主編職務,熟悉媒體環境;他這篇文章詰問的對象不是政府,而是媒體本身。他強調,「沒有高度新聞操守、堅守新聞專業理念不移的人,再寬闊的新聞自由空間,最後也會被典當掉;否則,再壓迫的空間,也終有被撐破的一天」。
陳利良的文章發人深省。他認為,報紙在面對新聞限制時,浮現的是格局問題。他借用高希鈞教授的話:「格局決定了結局」,從一家報章或媒體的發展趨勢與格式中,可以看出報章領導人或主管層的思想格局;而馬來西亞需要更多具有大格局思考的報人,帶領華文媒體突破僵局、邁入新的資訊世紀。陳利良在文中也憂心表示,具有大格局的媒體工作者難覓,媒體中也缺乏忠於新聞道德的專業者。他說,缺少忠於新聞道德的專業人才,再大的新聞自由也是罔然。
讀完這篇文章,「國際新聞自由日」對我而言,從此有了新的意義。過去我們只在意新聞自由的有或無,但我們卻缺少反省,媒體是否善用了新聞自由?
在異國月亮下,我回想台灣情況。前輩報人爭取新聞自由的身影歷歷在目,目前睪四十五歲以下的新聞工作者,幾乎沒有人經歷過「警總」老大哥的恐懼。新聞前輩用身家性命換來了今日的自由,但現在的媒體,是否把自由用在發掘、報導真相,而不是逞一己的私利或快意?環顧現況,許多人和我會有相同的懷疑,否則為何每次有人倡議設置新聞自律或監督機制,都能獲得社會迴響?
「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不曾餓過的人,很難體會這句話的意義。當新聞自由被當作理所當然,曾經捍衛新聞自由的熱情與理想卻也隨之熄滅。當新聞自由被認為是媒體經營者或記者特權,新聞自由也喪失了高貴的價值。新聞自由承戴一個社會邁向民主法治的期望,任何受新聞自由保護的媒體工作者,應該謙卑、謹慎、負責的珍惜所託;為了營私而假冒新聞自由的行為,是違背文明、泯滅良知的墮落。
如今在台灣,「國際新聞自由日」不再有心注意,因為台灣已經享受了幾乎無限的自由,一再發生的悲劇,都沒有能夠提醒我們新聞自由的可貴和重要。享有新聞自由之後,媒體失去反省能力,在推進文明和踐踏文明之間,不曾思考自己應該選擇的位置。
八年來,馬來西亞的新聞自由增加有限,〈南洋商報〉幾年被迫賣出股分,由另一家媒體集團〈星洲日報〉接手;但從今年馬來西亞大選中,我們看到許多衝撞體制的年輕人,利用網站突破封鎖,改變了大選的局勢。而這八年,台灣媒體自由更無限上綱,甚至完全被商業綁架。當時陳利良對於新聞自由的思考,認為沒有新聞道德,徒有新聞自由也是罔然,不就是目前台灣的寫照?「格局決定結局」,台灣又有多少媒體主管,禁得這樣的檢驗?如今在媒體的朋友,特別是第一線跑線記者,很少人認同目前的媒體生態,只是無奈的繼續工作。
我們不能抺煞媒體存在的重要,但媒體如果為了生存做用過當手段,結果造成社會進步的反效果,就值得被嚴肅檢討。一家工廠,為了生存而使用有毒物質,即使它的產品滿足社會需求,還是必須被要求減少汙染,否則群眾可以逼迫它關門。那麼,為什麼社會可以容許媒體,以不景氣或錢不好賺、廣告縮水利潤下跌為理由,製造對社會有傷害的產品?
媒體是一個特殊產業,除非自律,否則難以用外力介入管理(「新聞自由」就是媒體抵擋外力介入管理的護身符!)。少數媒體惺惺作態的反省,不能改變媒體生態發展的方向。想像一下,全世界消費者對於環保、生態、健康、永續等的集體重視,開拓了無限大的LOHAS商機;對於媒體,唯有等到某一天,更多媒體消費者覺醒,不再容許媒體賺錢的手段是用迷幻藥或快樂丸灌在閱聽人大腦裡,靠著消費者力量來一場大規模的精神LOHAS,才能改變目前的媒體病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