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作家／高宛瑜

民國四十五年，有鄰居告訴陳鵬飛，台南有名患有精神病的女子被家人關在鐵籠裡長達十八年。陳鵬飛趕去救援，將女子帶回診所免費治療、供她吃住。半年後，昔日的「瘋女」逐漸恢復健康，出院了。

轟動一時的電影「瘋女十八年」就改編自這名女子的故事。入圍今年醫奉獎的屏東養安神經精神科院長陳鵬飛說起這段往事，只是淡淡地說，「能救一個是一個」。在八十二歲的陳鵬飛手裡，幫助病人脫離精神病牢籠的故事，說也說不完。

陳鵬飛小時候家裡窮，初中畢業後無法繼續唸書，一心想當醫生的他先到台中慈惠靜和精神醫院擔任醫療助手，二十三歲靠著自讀考到醫師執照。在哥哥設立的台南精神病院任醫師時僅二十五歲，隔年陳鵬飛就自己到了屏東，開了高屏地區第一家精神病院，養安神經精神科。

醫藥不發達的年代，很多精神病患家屬怕病人「亂」起來，常把病人關著，吃喝拉撒都在籠子裡解決，「瘋女」事件層出不窮。台灣當時的精神科只有四家，分別在台北、台中、台南和屏東，因此只要有人「報」給陳鵬飛：「哪裡有病人被關…」，他就會去當地把病人帶回診所治療。陳鵬飛的足跡走過花東、中南部，曾有位病人住在台中深山裡，他還乘坐竹籃，用「人工纜車」的方式抵達。

民國八十年以前，養安的二樓還是住院病房，現在從外頭還是可以看到一格格窗戶完全密封的房間。精神病患需要長期治療，陳鵬飛把病人帶回後，經常以低價格甚至分文不取治療病患。

陳鵬飛記得當時屏東縣車城鄉有母、子、孫三代，同時罹患精神病，「真的很可憐」，陳鵬飛一路供應他們生活，直到治療結束。

「病人發作時會揍醫生、抓我們頭髮，這時候醫生就會從後面抓住他們，趕快打針。」在診所待了十幾年的護士翁明女回憶，從前被發作的病患攻擊被打頭、被飛踢是常有的事，陳鵬飛在旁聽著倒是很雲淡風輕：「這沒有什麼啦，處理一下就好了。」

陳鵬飛說，精神病患分兩種，急性的病人大吼大叫，「發出來的很好治」，慢性病的像是妄想症、憂鬱症等就比較難治療。

「有些病人被家屬帶來時帶著腳鐐、手被綁著，幻想有人要害自己、覺得自己被人追殺，飯也不吃就怕有人毒害，結果瘦得剩骨頭而已。」遇到這種狀況，陳鵬飛除了給他們吃藥打針，還要安慰病患：「我會保護你」，因為很多身體的毛病都是心理問題引起的。

曾有個退伍軍人不說話、不吃東西，陳鵬飛就替他注射胰島素，馬上胃口大開；陳鵬飛還每天去跟軍人聊天，直到他開口說話。有時病人出現瘋狂行為，陳鵬飛又變身成嚴肅的醫生，「沒辦法，不兇壓（台語：控制、管理）不住他們。」病人被這麼一嚇都會馬上變乖。

早年陳鵬飛只看精神病患，後來利用政府研習、扶輪社，陸續到國內外進修，現在有關神經類的病症他都看，舉凡嘴歪（顏面神經失調）、腰痛、風濕等。

來治療肩膀疼痛的病患黃朝禹，順便向陳鵬飛表示自己最近身體酸痛、，陳鵬飛與他閒話家常，還向自訴血糖有點高的黃朝禹開玩笑：「不要夭鬼喔。」黃朝禹說，病症在其他地方治療不好，轉到養安已經三、四年了，狀況很穩定，「醫生從頭到腳都會問，很關心病人，對我們講話像跟家人一樣。」

五十七年一轉眼過去，往昔治療精神病的貢獻都化為整牆整面的表揚獎狀和匾額。陳鵬飛拄著柺杖，一一細數過往，「這都要犧牲很多才有的捏。」彷彿看到當年窮苦的小男孩拿著獎狀露出開心驕傲的神情。

自認意志超堅強的陳鵬飛，三十九歲出了車禍，大出血、脊椎歪掉都沒讓他間斷看診。

去年因為腰椎突出、膽結石，陳鵬飛生了場「全身麻痺、以為自己差點要去看天公。」的大病。整整休息了四個月，現在因為腰痛無法久坐，一天只能看兩小時門診。

原本想退休的陳鵬飛，看到有從北部不遠千里來的病患和十幾年的老病人，還是放不下，他安慰自己：「八十二歲也不算老，身體好好，多救一個，就多做一件好事。」

陳鵬飛的女兒陳淑惠說，站在一個有能力的人的立場，大家都該為社會盡力，「父親所作的其實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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