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郭振昌藉圖騰與禁忌透視臺灣文化。陳小凌/攝影
【文/陳小凌】作為戰後臺灣本土生長的第一代藝術家,郭振昌這二十年來,持續以近距離貼近的視覺角度,透過自己的藝術語言,觀察、描述、再現並詮釋台灣自解嚴以來的各種社會現象。他透過神話、寓言式的藝術素材,嘗試將中國古今歷史的落差與東西文化的差異,壓縮並置在同一個畫面之中。同時,針對台灣自解嚴以來的種種混亂狀態,試圖透過視覺語言的深化,具體反映出台灣社會與文化的「駁雜」現象。

這些年來他持續觀察臺灣「時代的誇張、不實及混亂」。借用傳統的中國神話,揉雜東西方宗教的聖像,或是運用民間通俗的信仰,包括「八家將」或「十八羅漢」一類的主題,來批判台灣當代的政治、經濟、社會與文化的面相,進行解構或剖析。郭振昌二十年來持續這一專題,他自己剖白是「愈畫愈著魔!」,而藝評家王嘉驥也直言郭振昌的作品是:「就好像台灣人說話很大聲的習慣,每個人都有話要講、每個人也都想大聲表達自己的想法。而他將臺灣文化透析得很豐富,很猛,很粗魯!」

夸父追日成為台灣經濟起飛時期「日以繼夜」的代言;「聖台灣」系列中,帯著面具的民俗年畫娃娃象徵「民主」,「會議中心」將台灣議會殿堂各說各話百態具體呈現,羅漢成為古今歷史與中西文化交錯紊亂現象的符號,他更打破禁忌,羅漢和美女相擁構成「曾經滄海難為水」;孔夫子成為「食色性也」傳宗接代的媒介,甚至孔夫子與媽祖登配成新郎與新娘。民間的紅花綠葉「阿嬤的花布」和色彩鮮豔卻很廉價的塑膠珠珠做為創作元素。佔據北美館三樓整個牆面,寬達1600公分的「圖驣與禁忌」,八家將模特兒是畫家生活周遭的親朋友人,有媽媽桑、建築師、少校、料理店老板等,作品的背景則是百餘位古今中外的知名人物照片作映襯。而不管是一般老百姓或三皇五帝、蘇格拉底等,每人頭上都有一道聖光。而相隔七年,許多人事早已物換星移。
今天起在台北市立美術館陳展的「圖驣與禁忌:郭振昌個展」中,137件作品反映了台灣作為一個混雜文化的特質,從台灣、中國、西方和日本的元素之中,郭振昌結合中國傳統線描,尤其是木刻版畫的傳統,融入美國普普藝術的靈感,透過黑色帶狀線條及古今人物形象的並置,搓揉出一套視覺鮮明,語言強烈,藝術張力強大的繪畫語言。
今年五十九歲的郭振昌,生長在鹿港古鎮。從高二就追隨台灣現代繪畫導師李仲生,在抽象藝術和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方面受到啟蒙。「李仲生當時告訴我們,在學習西方藝術之際,也要思考如何帶入東方文化的元素,日後才發現這句話有多受用。」其後在文化美術系就讀期間,透過變形的人體,以及在畫中加入局部的具象物形,來表現對於人的潛意識慾望以及社會觀察的興趣。70年代他獲得美國「亞洲基金會」的獎助,對台灣民間藝術進行三年的田野調查。當時適逢台灣「鄉土文學運動」盛行,對他日後的創作具有關鍵性的啟發。促使他由稍早的抽象,轉變為「生活寫實」風格,以城市街頭熙來攘往的人群為素材,更在畫中滲入批判的意識。
70年代的台灣現代藝術方才起步,郭振昌和當時許多藝術家一般,持續掙扎於現實的工作與個人創作的實踐之間。曾在廣告公司、秋雨印刷廠工作過,利用周末畫圖。「我曾經試著當職業畫家,但這個夢想只維持半年。那時一個上班族月薪才三、四千元,但一支廣告顏料就要一五○元到四百元。一個月光是用在顏料和畫布的花費,都比上班族一個月的薪水還多。但那些年在社會打滾的經驗,讓我觀察到商業活動如何與政治、文化結合,也是一種收穫。」直到四十一歲那年,雖高居印刷廠總經理,卻毅然決定辭職,專職繪畫。此時他確立中西並置的對比風格,來表現中西對立或甚至衝突的視覺語法。就形象的表現而言,他有意在具象寫實的基礎之上,添加較具抽象表現特質的書寫性筆觸與造形元素。同時,色彩的對比和配色的觀點,也變得鮮明而華麗。這時他開始朝向比較複雜的畫面組構。由反映社會現實的寫實主義,趨向表現主義的繪畫平面。現實世界的機能性空間,被歷史與文化的空間取代。構成他繪畫的戲劇性張力和衝突性。
「圖騰與禁忌」的名稱源於佛洛伊德著作。對於原始民族而言,無論圖騰或禁忌的規制,均起源於族群自我生存的保護、延續與繁衍的心理。如此,衍生出了各種儀式、律法和社會制度,從而形塑了集體性的認同、慾望、壓抑和恐懼。透過此一挪借的命名和衍生,郭振昌同時也道出了他個人對於台灣社會關懷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