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灣兩大報系聯合、中時,亦敵亦友五十多年,最近為了畫展短兵相接。雖然,媒體如此較勁,大篇幅鉅細靡遺報導畫展,正是藝術愛好者之福;但媒體為了自家利益故意新聞偏食,搞得也真是難看。
中國時報主辦、在故宮舉行的卡密爾‧畢沙羅畫展「印象畢沙羅」,來自英國牛津大學美術館,堪稱世上最為重要且完整的畢沙羅收藏。新聞宣傳中,中時不斷強斷畢沙羅是「第一位印象主義的藝術家」,在1874年至1886年間舉辦的八次印象派畫展中,只有畢沙羅堅持印象派理念、且從未缺席,所以畢沙羅應是印象派最忠實的代表。

在台北市南邊的國立歷史博物館,比「印象畢沙羅」晚一天開展的,是來自法國奧塞美術館作品的「驚艷米勒—田園之美畫展」。以19世紀法國寫實主義田園畫家尚-法蘭斯瓦.米勒作品為主的這項展覽,以米勒最富盛名的《拾穗》和《晚禱》為號召,65幅展品包括米勒作品16幅,以及同時期多位畫家作品。由於米勒在台灣的高知名度,這項展覽即刻引起旋風,吸引眾多民眾參觀。

一個城市同時擁有兩檔這樣重量的藝術展覽,的確令人慶幸。米勒的作品難得跨出奧塞美術館,這次聯合報邀得如此重量級的展覽來台,付出的金錢代價必然可觀。而畢沙羅這些作品深藏在牛津美術館中,雖然知名度不如米勒、牛津也不像奧塞美術館一般地早已成為觀光景點,但畢沙羅在藝術史上有其地位,這次展覽同樣珍貴難得。
媒體推動藝文欣賞,自然美事一件;但眾所周知的是,畫展早就成為一項有賺頭的生意,尤其媒體自己主辦,更十拿九穩。從十多年前開始,兩大報系陸續引進歐洲重要美術館的館藏,至今還沒聽說過哪一檔賠錢,只是賺多賺少而已。而這些出借展品的美術館,撥的是同樣的算盤,把名畫送到台灣賺取高額借展費。
世界巡迴的藝術展覽沾上銅味,其實無可厚非。這些坐擁滿庫珍奇畫作的美術館,不藉由海外展覽賺些外快,可能連屋頂漏水都沒有錢修。過去長期以來,由政府包養的這些巨大美術館,營運耗費龐大,在國家赤字連年的情況下,不得不下海淘金養活自己。
而兩大報系自然因為甜頭嘗過,不斷舉辦這些大師名作畫展;對民眾來說,也確實是好事。經過重新規畫、提取重點的展覽,漂洋過海而來,不但省去民眾自己越洋奔波之苦,也省去在巨碩的國外美術館裡大海撈針。媒體為了替自家畫展造勢,拚了命的詳細介紹,即使不去花錢買票賞畫,光是展覽期間閱讀報紙,也是難得的美術教育。
有趣的也就在這兒。除非讀者同時讀中時和聯合,否則過去十多年台灣舉辦重量級展覽,頂多只知道一半。中國時報向來不報導聯合報舉辦的展覽,聯合報也一樣,視中時的展覽如無物。兩報很有默契,對於對手參與的展覽,頂多給展場地主一個面子,開幕時簡單幾百字交待,管他展覽主題有多大意義。
兩軍對陣,不能長他人之志、減己之威,可以理解。但是,若非兩大報都以商業作為考量,又為何如此小氣?中國時報的讀者,就必須因為該報投資了畢沙羅,而不能了解米勒?聯合報讀者,活該必須天天在報紙上讀蘇貞昌、林青霞去看米勒這些沒營養的新聞?讀者能不能要求,少看一張政治明星在米勒畫作前的作態照片,多看一張畢沙羅的畫作?不能。聯合報或許說,要看畢沙羅,去買中時啊!最好中時讀者想看米勒,都來買聯合報。
這種遊戲規則,讀者向來只有認命接受。但是,讀者才是出錢老闆,卻不能要求報紙上要有自己想看的內容?如果星巴克不賣拿鐵,想喝牛奶加咖啡,顧客必須買了咖啡、再另外買牛奶,這像話嗎?
報紙一直憂心網路分走讀者和廣告,事實上,網路和報紙比起來,最大的優勢在於使用者掌握自主權,可以自己決定眼睛要看什麼、腦袋要相信什麼。但是,報紙應對網路趨勢的方法,卻是變本加厲從日漸減少的忠誠讀者身上榨油,強迫這些讀者看自己提供的、夾帶商業企圖的訊息。這些讀者的忠誠和信任,都已經被報紙拿去變賣了,而報紙還每天向讀者收報費!這種行為,比銀行出售信用卡用戶個人資料,又好多少?
不只報紙,媒體無限制玩弄置入行銷,視讀者或觀眾為毫無選擇能力的受眾,難怪愈來愈多讀者或觀眾不再信任大眾媒體,轉向擁抱資訊自主權。只是,媒體面對經營難題,開源策略往往是更大膽的玩弄置入行銷、出賣新聞。媒體生態發展至此,真令人感嘆啊。
媒體辦展覽、推廣藝文活動,完全值得肯定。只是,媒體動不動給人扣帽子,指責別人不重視觀眾或讀者「知的權利」;當媒體自己面對利字當前,又可曾自省,應當重視觀眾和讀者的知情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