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黃靜宜
能看到這篇文章的,大概都能同意,處於蒼茫的無情天地間,面對愈來愈多突如其來的天崩地裂、翻騰海嘯、暴雪狂雨,我們如今居然還能尚存一息,的的確確不過是,僥倖。
當遠在數萬公里外的北京、上海、台北,同因地殼擠壓震動而暈眩時,我們一開始只是驚訝於那震度之廣,讓分散於各地的人們竟在那一剎那有了相同的感應和聯繫。直到震央在四川汶川的消息傳來,我們不約而同背脊發涼渾身發顫:那樣的震度襲來,四川該是何種末日景象?此時我們慚愧地低頭:是四川人們,替我們承受了此次的磨難。
同樣的慚愧也發生在1999年9月21日凌晨1時47分。那晚我還沒睡,突然一陣天搖地動,桌子椅子跳了起來,物品墜地,電腦、電燈『剎』一聲乍然全滅,陷入一片漆黑。屋裡人全都嚇醒,倉倉皇皇奪門而出。幸好當時住一樓,出門極為迅速。那一夜沒有人不恐慌到聯想『是否世界末日來臨』,直到震度稍歇,看似恢復平靜,那種地球就要重返原始蠻荒狀態的誇大聯想才轉為一陣苦笑。
那時我在台北市。我已經忘了台北市的電力是否就在當晚恢復供應,應該是吧,因為我清楚記得,當我朦朧睡去兩小時,天終於大亮而我茫然醒轉時,耳畔傳來的是收音機裡宛如二次大戰期間的廣播:
『…..本台再次重複播報,台灣時間9月21日凌晨1時47分發生芮氏規模7點6級的強震,全島多處通訊、電力中斷,疑震央所在地南投目前對外聯繫完全中斷,情況不明….台北市一棟大樓倒塌,上百名住戶被瓦礫掩埋,生死未卜….』
我的睡意剎那間消逝,冷顫竄遍全身。帶著驚駭和淚水我起身,幾個小時前才從世界末日的狂想中平復,如今我想實際情形更慘,因為,我們還活著。因為,有一大群不幸的人們,正替我們接受大地的凌遲,替我們住進人間煉獄。
此刻,如同戰時的影像、廣播音頻,再次降臨這座城市。曾經發生在南投集集或是台中東勢的災難現場,那陣陣撕人心肺的哀嚎,或是呆滯的臉龐,悲哀的眼神,像老電影一樣夾雜著模糊的視訊移地重演,勾起人傷痛的回憶。天地不仁,悲劇永遠不會落幕,沒有人知道,我是不是下一齣悲劇的主角?
所以,僥倖的我們,該知人人都可能遭遇不幸,地無貧富,命無尊卑;僥倖的我們,該知生命是轉眼雲煙,當更為珍惜;僥倖的我們,該知生之難得,死之難過;僥倖的我們,該知我們和那些壓在瓦礫下的災民沒什麼不同,唯一不同的是,我們還有救人的能力。
想來諷刺,若無災難,人們大多寧願躲在水泥房子裡各行其是,共住大樓,卻無識左右鄰居上下樓層。在社區大廳,一轉身看到牆上突然多了一張捐款大字報,那幾個『行動起來為四川大地震捐款』的大字,此刻像是驚醒人們的天啟。頓時鼻頭一酸淚水盈眶。我彷彿看到無情荒地中,所有的界線均已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