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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坐下,仰望故鄉的大山,和他說說話。
我的故鄉有座大武山,位於屏東縣瑪家鄉、泰武鄉及台東縣金峰鄉的交界,他身高3092公尺,彷彿再高一尺,就戮破天幕的屋宇,見著星星月亮,與銀河簇擁歡歌。
我想他應是英武慓悍的山神轉世,下降凡間時,勢必對天地日月大喝一聲,聲勢不凡浩盪降落,從此在屏東平原,化為一座高聳入雲的昂揚高山,靜靜守候山林河川、人獸蟲鳴,他再把雙手往左右延伸,無邊無盡的山脈,緊緊環抱平原,擁著抱著高屏平原這粒熠熠發亮珍珠,在他胸懷沈睡。
最早時,少年的我騎單車去學校,蒼穹萬里見不到白雲蹤跡,大武山對年輕的我,露出一萬尺寬闊山的胸襟,讓我認識山林的崇偉,大自然生命的富麗與豪奢,那我時不清楚攀爬它的山路如此曲彎,無法想像山頂也會白頭,也會如同萬物一般蒼老,大武山悄悄看入年輕人的瞳孔,他崇壯穿雲的天地生命,一直在平原上
昂揚著 …….。
後來我就讀北部學校,坐火車到台北時,大武山龐大的身影,狂奔追尋疾駛的火車,我想他是想要拷貝我青春的簽名,寂寞時以我的小名取暖; 如果我坐飛機橫越山脈而北上,可看到大武山躍起伸出手臂,想一掌捉下人類械具的奔騰山姿,大武山,啊最後在雲霧之間游走,揮手和我說再見。
最後,我進入城市的心臟,試圖遺忘家鄉的一切,以為都會地區也有一樣壯闊的高山,陪我在城市叢林進行晨間的仰臥起座,但都市只有鋼筋的大樓,苦苦追尋人們失去的靈魂。
如今,我返回屏東平原工作十年,每次因採訪時間緊迫關係,都只能到大武山的山腳,仰頭觀望它雄偉的山姿,有時開車奔馳在南二高屏東段的道路上,以高速追跑著大武山,他的雙臂伸向無垠,我怎麼開,都逃不出從山下綿延出的千里道、萬里路,翻不出大武山的手掌心。
中年的我,只能在渺小沈寂在大武山下,用雙眼狂飆追尋其體型、線條,追尋大山在現實世界展現出的壯闊山型,他偶而以一襲曲彎的山線青衫,在雲霧天際之間一會兒浮騰、一會兒端坐,悄悄領悟天地的妙奧。
那座大山,依然在地平線這端,認認真真觀看我的一生。
我在山下,依然仰望綠意無盡的山巒,訴說我的年少、我的青春,及以一生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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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低迴,和故鄉的大海輕聲交談。
家鄉的大海,最美最藍的那海,習慣守候在台灣的最南方,等著我去邂逅,有時我工作須要要直下墾丁,在藍天白雲的伴隨,我開車劈開兩邊的狂風,沿著高速公路急急南下,穿越兩邊有樹林衛護的屏鵝公路,直追遠在天際的地平線,那裡有我最碧藍的夢想,那裡有我年輕時最愛戀的浪漫,一整片無法訴盡的海彎,站在遠方向我招手,直到海平面愈來愈近….
墾丁的海整身躍起,撲向我的胸懷。
我的胸膛,從此默藏了一萬公頃的碧藍。
我站在沙灘前,和大海聊天,聊早已離開人世的母親,那是親筆刻寫在生命裡的深層紀錄,有次帶母親到墾丁,被疾病纏繞的她,高興地如同一個小孩般,在沙灘留下一長排的足印,但是海水一沖來,將所有留下的蹤跡都抹去,我和大海說,我相信千古如昔的浪潮,抹不去母親在我心裡的重量,那是一整個血肉的烙印,我堅持,對家人的記憶,要隨著血液流傳到下一代,就如同與海水一同退潮、漲潮那般自然。
我佇立在沙灘前,和大海趣談我的女兒,我血緣延續的下一代,她兩歲時,我帶她來見過你,她看到你擁有萬頃海水的波動會害怕、會惶恐,她一直藏膩在我的懷抱,不敢下來沙灘與你親近,直到她長大,再度回來海邊,一定會和她的父親一樣,每年都來看他的老友,與大海握手,與大海簇擁,與大海做一輩子的好友。
每年都有一次與大海的幽會,那不知是何時養成的好習慣,那可能從數年前開始結下的緣,我看過你-墾丁的大海,多年前被一艘輪船傾覆濃黑的油,沾汙你的胸襟,我親眼看著你混著海水與油水的淚,垂流在受傷的礁岩,你的淚更像是喊不出痛的血,這血從你心臟吐出,吐出無盡呢喃,你蘊釀數千年的美麗,全在一瞬間被肆意狂摧,只因人們無盡的自私,讓你差點在天地之間失去呼吸。
最終,我還是要告別好友-墾丁的大海,驅車離開雙掌捧著最美日落的你,揮別你龐大藍色的身影,循著來時灰澄的高速公路,一人再度回到我的小城鎮,守候走過千曲百折的小巷市街,陪伴我最摰愛的家人,渡過一塵不變的三百六十五天,歲歲年年活過我平凡但有最珍美記憶的一生。
我會記得每年與你的約會,與你的相逢,直到我死後,我希望將身體餘灰,灑落在你的無邊無際的胸懷,與你相擁至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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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在家鄉之外,當我坐在一萬英呎的高空,飛機橫越島嶼整片天空,才有機會與島上所有的群山大海相見歡,我透過厚厚的飛機窗玻璃,熱情伸出雙臂,與這些雄糾糾的大山、大海好兄弟緊緊相擁,仿若從未與他們分離,彷若我原本就是他們身上的一塊骨肉。
我與島上所有的人,都是大山大海的好子民,DNA裡深深印刻山海千萬年的呼喊,血液裡有福爾摩莎的海風吹拂,我們的脊樑,從中央山脈移植群山的壯闊挺直,有玉山的高峭孤立,有大雪山的沈默穩重,島上的百嶽從南到北,齊聲站立歡呼,聳立成台灣人從不彎腰的背膀。
我們的雙眼,由環繞島嶼四周的海水滴穿而成,擁有大海最寶藍的深邃,擁有大海令人動容永世不移的深情,雙眼不時散發海水千萬年的晶瑩,我們是由海水所潑灑而成的一襲浪漫及洶湧,從空中一萬呎的高度觀看,大海緊緊簇擁著福爾摩莎,彷若太平洋上所有的深藍,守衛著僅有的蒼綠。
在一萬呎的高空,坐在飛機上的我,在天地之間自由飛翔,日月懸掛兩旁、天幕弧垂於眼前,我所摰愛的台灣就在雙腳之下,有雲霧飄渺遮掩了大城小鎮,那裡有我們心懸繫念的家人、情人、愛人;有上百座高山,彎拱成了一尾雄偉的山龍,向天地揮灑一種自由及信念,向天空咆哮它的存在;再來是與島嶼相擁相連的大海,島嶼像極了大海孕育出的綠色子宮,繁衍千千萬萬的子民,我們是大海的子孫,我們是大山的兄弟。
在一萬呎的高空,我們才更加了解,我們血脈的來源,除了從父親、母親承傳的精血,還有上帝COPY群山傲然孤孑的身姿,成為我們屹立不搖的脊柱,還有大海永無止盡的湧動,那種奮力不懈的動力,成了我們遭遇挫敗始終不低頭的靈魂戰鬥力,我們在高處見著山海聯手拱起的福爾摩莎,如同觀看我們家族血緣的關係圖,看!那是堅挺不移的中央山脈,那是我脊柱的原型,看!那是永世澄藍的大海,那是我心海的所在。
飛機在島嶼上空,持續從南方飛向北方,彷彿我無形的雙手伸展開來,抱緊這座生我養我、早已壯闊千萬年的福爾摩莎島,看到大山大海在腳下向我招手,我忽然想起前熱愛台灣文學的前輩,奔走在島嶼各地,為了他們的文學,忍受無盡的黑暗襲擊,他們仍奮力燃起熱情的火焰,照亮島嶼的黎明,我翻閱手上斑駁的台灣文學史,熱淚盈眶前輩們為文學奉獻的決心,站立成一座座立屹立不搖的群山。
我記得,年輕的鍾理和曾登上大武山,寫下他登上南台灣最高山的全紀錄,於是,坐在一萬呎的高空,我彷若看到鍾理和在大武山的山頂;楊逵、吳濁流、賴和齊聚在玉山山頂,與大山大海一同呼喚,一同呼喚福爾摩莎的魂魄,一同呼吸千年萬年永遠吹拂的海風。
大山大海最後跳躍了起來,將我和飛機擁在懷抱裡,在天地日月星辰面前,我們歡暢地聊起天來,聊島嶼的滄桑過去、聊島嶼的現在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