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民國74年9月15日,民生報戶外組全體在南園合影。前排右起:劉復基、簡月芳、賴素媚、黃安勝;後排右起:黃德雄、楊克明、楊壽明、何安華。此情只待成追憶,令人感慨萬千。
【文/何安華】
傍晚,鄭有利從馬偕醫院來電告知:聽加護病房護士說,黃德雄下午3點左右在昏迷中辭世。他是接到消息後立刻趕到醫院,但遺憾的晚了一步,沒有見到最後一面。
雖然幾個小時之前,我和彩絹曾在加護病房中看過他,那時他早已全然陷入昏迷,全身插管,完全靠醫療器材維持生命,我們來看他跟他說話時雖然沒有知覺反應,但從突然加重的幾下呼吸中,似乎知道我們來看他了。
儘管心裡早有準備,但接到電話,淚水忍不住像潰堤般湧下,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放下電話,待情緒平復了,分別通知好友們這個不幸的消息。晚間整理過去的資料和照片,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又增添了無限的感傷。
德雄進民生報比我早兩年,是戶外組的元老之一。他在戶外組一直主跑登山、健行、溯溪、攀岩、賞雪等和山有關的路線,據他自己說,他原本學的不是這個,但因為對登山活動瘋狂熱愛,畢業之後曾經改換過許多種職業都不適應,直到進入民生報戶外組主跑登山活動,才算如魚得水。
持平而論,和民生報其他組路線比起來,跑戶外活動新聞確實要辛苦得多,上山下海,櫛風沐雨不說,有時還有相當高的危險性,因為寫新聞並非坐在家裡閉門造車,而是要親赴現場實地採訪,一方面採訪新聞供報紙版面之需,二方面也在充實自己的專業知識和經驗,同時也和同好們彼此之間建立深廣的人脈關係。民生報戶外新聞的專業型象,就是多年來這樣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
而和其他戶外新聞比起來,跑登山和與山有關的路線又更辛苦得多,需要更良好的體力、耐力,也需要更高的專業知識和技能。德雄有次回憶時聊起,他採訪登山時曾經在大小鬼湖迷路一整天、卡保山遇到颱風,採訪溯溪時曾經在濁水溪被洪水圍困三天、在陶塞溪谷中摔斷兩支門牙、在隘寮溪墜落十多公尺的山崖,這些經歷多虧命大和豐富經驗和高度的應變能力,否則早出意外。
一般記者遇到一次這種狀況,可能早就打退堂鼓了,但他基於高度興趣而樂此不彼。為了學習高山雪地攀登技術,他還曾經自費請假前往日本研習雪攀技能。
民國77年2月間,德雄隨隊遠征南美阿根廷,在冰天雪地中登上了標高6959公尺的西半球最高峰阿空加瓜山,創新當時國內山友攀登海外高山的登高紀錄,也將國旗和民生報社旗帶上了頂峰。
他事後回憶說,怕有意外,出發之前每個人都寫好了遺書,將大事小事預作交代;高山上雖然嚴寒,但強烈的陽光和輻射線仍將臉皮烤焦兩層;白天在雪地上行走,皮膚發熱的感覺,有如在微波爐中烘烤一般,脫皮時有如撕烤雞的皮;從事劇烈的體力運動後,一連14天都未曾洗過澡。
我永遠記得他那回登山歸來走進報社,整張臉被陽光烤得焦黑,滿臉鬍鬚,咧嘴大笑露出白牙的神情。
民國78年,德雄隨隊赴印度採訪怒峰遠征活動。怒峰標高7135公尺,雖然只比阿空加瓜高100多公尺,但因屬於喜馬拉雅山脈,困難度和危險性要高得多,結果距峰頂只差300公尺,因顧及同隊隊友的安全而放棄個人登頂,並憑著高度專業知識和經驗,協助隊友安全下山。德雄說,這次雖然個人沒有登頂,但全隊有驚無險平安歸來,收穫要比只有個人登頂的成就大得多,也沒有絲毫的遺憾。
民國82年,海峽兩岸聯手攀登標高8846公尺的全球第一高峰珠穆朗瑪峰,德雄自動請纓偕張銘隆隨隊採訪。攀登過程原本十分順利,但3月26日珠峰天氣驟變,持續的暴風雪讓已到海拔6500公尺第三營的全體隊員緊急下撤到基地營,但德雄在風雪中失聯,我們留守報社的同仁在電話邊焦急的守了兩天都無消息,但想他豐富的高山經驗和專業知識,脫險應該沒有問題。果然28日接到了他在電話裡傳來報平安的消息,大家才放下了心中的巨石。
民國94年,德雄隨隊遠征西藏標高8012公尺的希夏邦馬中央峰,這次德雄和隊友胡瑞發順利登頂,也是他在民生報的最後一次隨隊採訪,登上了超過8000公尺的高峰,也是到目前為止,國內媒體記者中攀登最高採訪的紀錄保持人。
德雄曾經說過,堅忍的耐力,和事前周全準備,凡事妥善規畫,以及遇事冷靜思考沉著應變的習慣,是他多年攀登高山所磨鍊出來的最大收穫。他的生涯規畫相當周全,還在民生報上班時,考取台大地理研究所,台大碩士班本來就難考,要唸畢業更不容易,他在百忙中抽空完成了學業;前年初離開民生報之後,一方面接些案子,同時準備博士班考試,準備在學術方面更上一層樓;去年春天,考取師大公民教育與領導研究所博士班就讀。他還預備等學位拿到之後,籌辦登山學校,為台灣登山界盡更多力量。不料天不假年,遽然離世,也讓山友、師長、同學、好友和家人徒留無限遺憾。
德雄愛山,相信在另一個世界裡,可以無牽無掛的暢遊千山萬水,攀登更多的高山。
千山獨行,德雄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