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
我走到市區及人生的一個十字路口,我惶惶不安,我的雙眼在路口左右張望。
一個不停奔跑騰跳的「小綠人」,突然躍起,向我的雙眼報到。
他在那個狹小無比的行人停看聽燈號中,不停驅使自己雙腳快跑,他的生命還剩幾秒,都寫在他頭頂上不停閃爍的數字,一天二十四小時,隨時進行生命倒數,「 5.4.3.2.1.... 」。
小綠人的短暫生命「 OVER 」,在那個小框框中,馬上又換成一個嚴肅的小紅人,全身豎直身軀,叫大家都不能行動,所有有生命的人類,都要聽令這個小紅人的,否則車子親吻行人,行人跌撞到車輛上,世界的秩序就會開始混亂,原來沒有生命的他們,要讓我們有所遵守,防止世界像冰山般的轟然崩解。
我從早上八點鐘,站在這對小紅人、小綠人的前方,緊盯著他們整個上午,看了他們不停進行電子生命的輪迴,只是他們的輪迴周期比較小,小綠人一次活四十八秒,小紅人的壽命更短,只有活三十秒,比人類眼睛眨啊眨還快速,這種兩種電子人的生命行動模式,只有「跑步」、「立正」兩種動作,沒有人類的生老病 死,說生命交替就交替,俐落爽快,絕不脫泥帶水、哭哭笑笑。
我看了行人號誌燈最後一眼,伸手和小綠人握手道再見,接著走進喧嘩車陣中,一輛輛汽車穿梭過我的魂魄,卻不感到疼痛,可能情緒過於沸騰,對現實世界有些錯亂。
我只想急急趕到下個地方,不想錯過生命每個精采又危險的路口。
● 周年慶-百貨公司電梯口
2007年11月,小城僅此一家的百貨公司周年慶,終於擺脫了長久的蕭條,在熱熱鬧鬧的氣氛之下開賣,整棟百貨公司如同沸騰的熱鍋,人們像是鍋內被熱水沖激得團團轉的水餃,在百貨公司內橫衝直撞,人潮差點擠爆了這家位於中心的百貨大樓,我和妻及女兒本周去了3次,但有時是我自己一個人去。
就如同現在,我站在所有周年慶的人潮中,感覺格外孤獨,也彷若只有我一個人發現這個天大祕密,原來不只人潮會移動,我站在這個市區最大的百貨公司第三層樓梯前方,發現時間、空間,正悄悄挪動輕盈腳步。
將近十年前,我罹患癌症末期的父親,也是在這個地點,也是百貨公司人潮最多的時候(那次是春節),與我們錯肩而過,那時我們陪著父親去逛街,那正是他生命最後一次逛這家百貨公司,當時大家正要下樓,但父親卻先走進電梯中,由於正值春節人潮洶湧,人們將電梯塞得鼓鼓脹脹的,父親一走進電梯,冰冷的電梯門立即關閉起來。
我和哥哥看著父親原本就蒼黃的臉孔,隨著電梯門的關閉更加惶惶不安,那時好像在看電影的慢鏡頭一樣,在回憶裡,鏡頭還可以有特寫,父親清瘦得如同枯枝般的身影,如今在記憶的影帶中,父親的輪廓已有些模糊,父親就如此被關鎖在電梯中,消失在我們兄弟的眼前,電梯朝著不知名的黑暗沈落下去。
當時全家人都慌了,趕忙整棟大樓跑上跑下,一定要找到父親,一個小時過後,我們在百貨公司一樓的廣場,看到父親氣喘噓噓地坐著椅子上,兄弟們靠過去,大家都被父親狠狠罵了一頓,不過,那也是父親一生最後一次發脾氣,那年的春節過後,癌細胞在他體內的戰爭進入最後奪城階段,父親當時已虛弱得無法行走
,是我揹著他走到他二樓辦公室.....
十年了,我已數不清多少次經過這個電梯門口,百貨公司已經舉辦了十年的周年慶,今年是十周年紀念大特賣,人潮依然如同海浪拍岸般來來去去,可能我今天來過這裡,後天又經過這個別人不會地意的地點,偶而我會待久一點,有時候我只在這裡停留不到一分鐘。
電梯來了,我乘著那個狹小的黑暗空間,在生命歷程裡上上下下,沒有人會把電梯口當成一個長久停留的地方,它只不過是人生經歷過數不清的任何一個據點而已,這些看似渺小的時空點,卻串連成了我們既綿長又短促的一生,就把電梯口當成人生迷宮的小小轉彎處,有時與摰愛的家人相聚,有時與他們分離,都讓人
心神深深悸慟。
時空一定會再度悄悄移動,二十年後,我現今七歲的女兒,成為一個大女孩了,她陪我回到這家已成了老舊百貨公司的大樓,我們兩人可能會在三樓電梯口,被人潮沖散,女兒慌亂尋找我,如果我真的就此從人生消失,我會在另一個空間,祝福愛我的家人,我想告訴他們,我只不過和我的父親一樣,走完人生的迷宮想,休息了,但我很高興我們曾經深深愛過。
你在人生第幾層樓的電梯口處,錯失了誰? 與誰相會? 千萬不要輕易鬆手。
尤其是在周年慶的時候.....
●廁所窗外的獨家風景
我來到這裡是有特別意義的,一般建築物的廁所,都是封閉式,把自己關鎖在一個狹小的空間,以排泄體內廢物,做這種事情時,當然希望沒有外人看見,因而廁所很少有窗戶,大樓就緊緊關住你的視野,不讓你觀看到外面的世界,更把你的惡濁與世界遠遠隔離。
我工作的這棟大樓,卻面向市區最主要的河川,站在各樓層的廁所窗戶前,窗外的景緻,就框成一幅幅城市風景,讓你觀看市區最美麗的空間演變,這些窗夕像極了辦公大樓的雙眼,炯炯有神地向外望去。
有時天氣發生變化,窗外的景觀不停幻變,上午城市上方還是晴藍的天空,下午就出現了蒼灰雲彩,雲朵是很會幻化的無脊髓動物,有時他們像一成群的羊,懶洋洋躺在天上食草,有時雲彩騰躍成灰狼,在一棟一棟大樓形成的曠野中咆哮,飄雨就這樣灑落了下來。
飄雨就如此灑落在城市的囂鬧之上,把都會的繁華都洗得很乾淨,我喜歡在黃昏時,欣賞這樣雨濛濛的街頭,有些落寞寂寥,又寫滿了濕淋淋的詩意,在工作疲累時,我到廁所解放自己,對著外面世界的這扇窗戶,就會自動引領我鬆軟的靈魂,與雨水一同散步在蒼茫的街頭,讓我與城市黃昏有一場浪漫邂逅。
這就是我站在七樓廁所窗戶前的獨家風景,比我閱讀過的任何一則人生新聞更要獨家,保證擁有獨一無二的寬闊天地,不然我們長久居住在這個狹小的城市中,心胸也跟著迷你了起來,我因而尋尋覓覓在都市找一個希望的缺口,希望打開閉鎖的自己。
這只是一扇開在廁所的窗欞,卻讓我躍進了整個世界的奔騰躍動。
●城市愛與死的起點與終點
在這個城鎮繞行一圈,你會發覺每個人的出發點和終點,卻都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像我始終離不開市區幾個據點,那是我與家人及這個城鎮愛與死的開始與終結。
說說那家醫院吧! 它扛著十字架,沈重地端坐在市中心的繁囂地區,母親發病的那幾年,我多次坐在救護車上,看著車上肝昏迷的媽媽,抬頭看著醫院屋頂上的十字架,我心想寧願代替媽媽被疾病攻略,只可惜病毒深藏在母親體內,多年來狠狠噬咬著她的生命,讓她全身昏迷,讓她把體內的血液噴湧出來,這個沈甸甸
的生命十字架,任誰也無力扛起。
我的家距離醫院大約只有一千公尺,媽媽發病,如清醒時還好,我陪著她進出看診,有時她嚴重肝昏迷,靈魂從她體內出走,只留下一具身體,讓我與救護人員用棉被扛起,搬入救護車內,我們就從家裡出發,緊急送進醫院的急診室,再從急診室流浪到病房,母親痊癒後,我們則把行程翻轉走一遭,從醫院出發回到家
裡。
於是我們一再演譯這樣的行程,家是出發點也是終站,醫院既是終點也是起始的地方,每次我進醫院的那一剎那,我充滿信心,相信明天母親就會安然出院,這彷彿是一種無止盡的輪迴,但我卻希望輪迴不要停止。
一直到那次,我們的旅程終於告一段落,母親因不想洗腎而陷入生死交關邊緣,這次她的靈魂終於不再回來,和我回到家裡的只是媽媽的身體,母親辛苦結束她的旅程,我跪在家裡的地上痛哭,感受體內大量血肉的流失,原來家裡才是永恆的出發及終站。
死亡與生命幾乎是在糾纏一起的。
那個宣布我母親往生的醫院,2年後,我的女兒在那裡出生,我還記得母親在2樓的加護病房過逝,我女兒則在醫院4樓的產房,從妻子的懷裡哇哇來到人世,那時我與丈母娘在產房另一邊等待,我第一眼看到女兒來到人間時,由於她藏在子宮深處,醫師把她抱出來時,整個小身體跌跌撞撞,頭部烏青處處,但她是我與妻恩愛的新生命,我們目睹了愛與生命所有精采的過程。
母親生活過的地方,我的女兒一樣經歷過,她們在同一家醫院追求新生與誕生,家裡母親住過的房間,如今更是我女兒、妻子遊戲玩耍的空間,母親、父親的魂魄不一定就浮飄在身旁,開懷看著孫女的誕生與成長。
原來愛與死的起點與終點,在你、在我、在醫院、在家、在街道、在城鎮每一個地方,更在每一個生命行經的時間與空間,消逝、誕生與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