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條河流,在現實生活不曾出現過。
我想像有一條負載我們家族血液的壯大河流,浩浩盪盪從母親體內,透過臍帶流入我的身體,讓我生骨長肉,讓我幡然化成人形;等我長大後,我與妻的精血,再透過妻的子宮,將兩人一生的所有,還有家族全部的家當,流經一條窄小擁擠的臍帶,流送給我們的兒女,讓女兒血肉豐腴,緩緩伸展四肢,直到長大成人,直到他們體內又緩緩形成一條默默穿流的血河,蓄勢待發。
我想像血河餵養著每一代,讓年輕的生命滋養骨血,讓人形肧胎在體內茁壯仰頸,在體外長大成人行走天地之間,血河似乎有形又無形,我們與血河似曾相見,又未曾親眼目睹其面目,那條血河是否真的存在,還是只在想像中綿延無盡?我無法訴盡,無法證驗。
我想如果有這條河流存在,血河想必偶而潺潺細流,有時浩壯湧盪。
在母親之前,這條血河,汨汨滾流過每一個家族命脈的大小血管,血河分支成千百條小小的支流,在所有人的體內默默流動,最後千條百條又細又瘦的血流支脈,再廣闊壯大地勇敢集結,流動成單一龐大的血脈,造訪我們兒女體內每處,血河在他們體內持續波濤洶湧,隨時等待大量流出體內,流滲出肌膚皮毛,往下一代的血肉深處,推波助瀾,浩浩盪盪湧流下去。
我想像這條河流,載運著家族遺傳的密碼,在族人的血管,在母親、在手足、在妻女的體內,輪輪迴迴游動,我心裡知道它從來不是想像,天地之間或許有那麼一條血河存在。
直到那天,我真的看到真正的血河,一條湧動我們家族紅漾漾的血液脈管,映照母親蒼白臉面的河流,穿天破地而來…..
●
那天母親正虛若游絲躺在病床上,她因肝硬化發作,體內發寒吹起微微風雪,雪花飄飄下在她的雙眼,媽媽喃喃說,「我好冷,我好冷」,護士先給她覆蓋兩條綿被,但她發胖的身體,仍瑟縮發冷,醫護人員搬來一盞巨大的燈管,它發出如同小太陽的光輝,希望曬暖母親身上的風寒。
其實母親不知不覺發寒,她血裡急速缺鐵,造成血液嚴重貧脊,母親的紅血球很貧窮,須要別人急急救濟,護士搬來支架,掛上裝著別人血液的袋子,那一點一滴又紅又黑不知來自何人的血漿,黏黏滴滴滾落在輸血管中,急著想進入母親的身體,這群血液生力軍,成了一顆一顆溫熱的小太陽,照映進母親的血管內,讓母親從體表之內,植進一枚放射熱力的恆星,一種巨大長久的能量,持續一天、兩天、三天,等能量再度黯淡消失,醫護人員又須要灌進不知何人血液,趕工複製另一串恆久的星球…..
我守在病床旁,看著不堪長期病痛沈沈睡去,安靜如無語下弦月的母親,我抬頭仰望輸血袋以及一長串細微的管線,從我們的右上方80公分處,垂流下來,那婉婉細細的小小血流,不是唐詩所寫的黃河之水天上來,逕是狹狹窄窄無法迴轉的小小細管,緊密連接輸血袋與母親之間,毫無天地山川的壯闊,只有人間悲憫的心情。
在那小小不到0.01公分的塑膠管內,湧流搶救母親命的陌生血液,那是不知名另外一條血河帶來的暖意,那血可能是島上任何一個好心人敝開身軀,將體內一小畦小畦的鮮血,灌溉在我母親即將乾枯的生命田地,面對逐漸凋萎的母親,身為她血肉的我們,卻無法割血剖肉,讓母親生血長骨,我們只能一米一粥餵食病弱的母親,看著別人的鮮血,波波湧進搶救我們血肉的根源,我們只能流淚等待母親從一只壓扁的汽球,在病床上默默充氣,早日騰空銳變成飛揚的熱氣球。
我呆楞坐在病床旁等候的剎那,那條血河第一次具象地出現眼前,血河忽然穿破牆壁湧流而出,那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血河漫流進病房,紅色的血水映紅了房間四周,分開我和母親臥躺著的病床,母親和病床結為一體在血河上浮盪,母親緊閉雙眼,不知她的魂魄是否有脫離肉身,飄在病房的上空,俯看著血河染紅病房的一切,母親仍然是一具無語的身軀,隨著血浪沈浮。
血河把我逼向病床的牆角,忽然之間,病房四周的牆壁向後傾倒,地板綿延成一望無際的平原,血河成了貫穿平原兩岸的河流,母親的病床愈漂愈遠,我在河的這岸,一直拼命大喊母親的名字,但回答我的是一片空寂,我慌急跳入鮮紅的河裡,拼命游到母親的病床,希望把母親拉到岸邊,我的口鼻在血紅河水吞吐有一口沒一口的空氣,直到我划動到了母親的病床旁,母親早已不見,或許真被血河吞吃了下去,那血淋的紅色大嘴,彷若銳變的死神,捲走母親的肉身,它又張嘴朝我席捲而來…..
正當猙獰的血水流進我口鼻,流塞住我氣管及肺臟之際,我猝然驚醒了,瞪著雙眼,看著眼前病房蒼灰的牆壁完好如初,母親也依舊躺在病榻上,輸血袋與照射母親身上的大燈都還在,燈光散發著彷若太陽的光熱,溫煦的光線照在我臉上溫熱溫熱,原來血河只是一個魔怪的夢境,或許反映現實,但真實情形依然沒有任何變化,母親仍被體內巨大的病綁架著,讓心魂遠離她的身軀,所有外在醫療失去效用,我只能等待母親自然甦醒,如同在長漫的夜黑裡,等待一個亮麗的黎明,雖然不知母親的天地,是否還有多少天的黎明可以等候。
我看著病床上的母親,想著有一天母親真的會被浩浩殤殤的血河帶走,她最後也會溶入那條聚所有族人魂魄、血液的河流,緩緩向前淌流…..
●
那次母親雖然醒了過來,但之後的病情時好時壞,還是經常有病痛閃爍發作,我和母親心中計算無數進出醫院的次數,那間窄窄小小病房,竟被我們誤認為自己的家,直到有一次母親因來不及洗腎而發病,母親被緊急送入加護病房,我們兄弟最終跪倒在病床旁,淚眼送別母親的遠行。
再次見到血河,那是兩年之後的事,那時我和妻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小孩出世,妻子住進母親往生的那家醫院,做了我小孩的母親,醫師剖腹,從妻的肚子裡拉出我們的小朋友,她跌跌撞撞來到這世界,哇哇的哭聲震撼我和妻的天地,小寶貝剛出生在嬰兒室等候她的人生鬧熱開展,妻在病房裡疲累地沈睡,我在病房旁等待她們兩人清醒,接她們回家。
或許睡著,或許還清醒,但是我清楚看見血河又再度出現眼前,血河再次穿牆而出,病房的一切消失不見,自己站立在廣闊的血河岸邊,河流這次的心情喜樂平靜,甚至兩岸都有美好的音樂輕輕飛揚,母親乘著一片扁舟從遠方,由遠而近前來,她臉色變好了,不再是病容滿臉,反而有著腓紅的臉容,母親從她的手上捧交給我一個嬰孩,母親說那是家族血河帶來的小寶貝,我笑呵呵地接下我和妻的親生骨肉。
血河捲走生命,更帶來全新亮閃的生命,或許有一天我也會被血河帶走,融入那條所有族人共同匯聚的血液之河裡,但我也會重新把新的生命,交給我摰愛女兒的雙手。
血河就這樣開天闢地,從生命的天空垂流而下,穿流過去到現在,再湧向我們瞻望得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