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瑋倫就是在那個場合這麼說的,她不但以激烈的口氣吼出這句話,並且頭也不回地甩開會議室的門就走人,房間內的資深幹部心裡都嚇了一大跳,但也知道一級警報已自然解除,大夥兒默默地同意了社長李昌盛的提議,大家不出任何聲響地起立各自離去,好像這房間不曾發生任何事情一樣,唐龍生知道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了,但是這位年輕女菜鳥給他的好印象,卻開始生根萌芽。
唐龍生看著眼前的滿城燈火,依稀對他眨著眼睛,雙耳聆聽咖啡館內四處流散的輕柔爵士樂,他繼續回憶著和瑋倫的往事,那次刊物會議之後,唐龐生開啟了和瑋倫長達十多年的戀情並且從此剪不斷理還亂,他開始迷戀瑋倫那頭生氣起來都會舞動的長髮,還有她堅持一項主張時,眉毛往上揚起的倔強模樣,這些對唐龍生來說,都比任何反對運動都有意義,他刻意參加社團活動來接近瑋倫,更光明正大地展開追求,瑋倫並不討厭他,瑋倫後來說,她討厭的是那個故意搖尾巴給學校的哈巴狗,就是那個姓李的社長,看了就倒胃口。
校園的戀情隨著日夜相處,很容易達到沸點,尤其那幾年,唐龍生隨著瑋倫參加不少反對運動,兩個人在鎮暴警察肆意噴灑要驅離人潮的水柱中,在大街快意狂奔,被警察拿木棍追著鉋,唐龍生緊握著瑋倫的手,雙眼不時往瑋倫因快跑而漲紅的臉盯看去,他看她的長髮左右擺盪,嗅聞且收藏她的髮香,因而有在街頭擔任急先鋒角色的勇氣,雖然唐龍生自知自己只是個擔小鬼而已,他全都為了愛情而跑街頭的三點半,只想陪伴瑋倫,其餘的全都是免費奉送給所謂民主運動。
當然,有時候在活動途中,都會看到一個熟悉的臉,那就是當年環保社長李昌盛,他那張國字臉老是追著他們兩人跑,李昌盛看到兩人還是都會點頭微笑,瑋倫則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唐龍生為了老朋友面子,勉強和他噓寒問暖,誰不知這傢伙在社團內是出了知的老奸俱滑,只要能增加知名度的活動,他一定都打死不退參加,他一定早看出來國內民主運動是支未來潛力股,能投資多少算多少,在日後一定有龐大的報酬率湧現。
愛情到了沸點之後,彷若就不知怎麼下去,就好像唐龍生後來常私下自嘲的,連床都上過了,愛情還要以什麼理由繼續存在?雖然他如此愛著林瑋倫,早超越了肉體,但愛情的道路要永永遠遠走下去,除了上床之外,要克服的困難實在太多太多了,第一層障礙就是雙方對未來的理想規畫,畢業之後,瑋倫打算出國留學,唐龍生家境一般根本沒考慮出國只能等政府的徵召當兵去,唐龍生百般勸說,瑋倫卻怎樣也不想打消出國的念頭,她說最糟的情形下,不會超過三年就回國,兩人一樣可以在一起。
「如果真的時空相隔,我們老是不能相逢,那就學學武俠小說寫的,咱倆約十八年再次相遇….」
唐龍生記得當時瑋倫說這話時,臉上綻開花一般的笑顏,兩人不但用手指打勾勾確定這長達十八年的約定,還用一張信紙寫下了那句話,「如果真的時空相隔,老是不能相逢,那就學學武俠小說寫的,咱倆約十八年再次相遇….」,兩個人更在紙上簽下名字,信紙後來由瑋倫保管,當然,當時兩人並不希望真的隔那麼久才見面,十八年只是一個時間最長極限的代表,當瑋倫到機場那天,眼淚流最多的竟然是瑋倫,她無法停止啜泣直到走入閘門為止,唐龍生還可看到她的肩膀抖動不已,他則是把瑋倫送上機後才開始掉淚的,他淚流滿面看著飛機從他眼前瞬間起飛,飛向不可測的遠方。
瑋倫的飛機,這一飛還真的飛得很遙遠,彷彿就把她永遠帶離唐龍生的身邊了,兩人剛開始還是有些連絡,但時間一拖久,瑋倫忙於學業,唐龍生開始陷入報社昏天暗地的工作,兩個人就像兩條原本交纏後來卻分開的平行線,朝向各自的遠方前進,交集的機會已愈來愈少了,後來他也是聽同學說,瑋倫學成歸國後,在一位民意代表底下擔任助理,那位民意代表的仁兄竟然就是李昌盛,當時,唐龍生聽到傳言覺得不可思議,當年瑋倫不是最討厭李昌盛的嗎?還是時間可以改變任何一切,連最初的堅持都可以改變?
林瑋倫後來還是回到台灣發展,這幾年期間,她也主動與唐龍生連絡過,兩人不但講電話還有出來吃個一兩次飯,只是唐龍生覺得瑋倫早已經變了,就好像上天偷偷把瑋倫換了一個新的靈魂,和當年他認識的瑋倫完全不一樣了,雖然瑋倫面貌身材還是一樣姣好,更散發著成熟的風采,但是瑋倫對於理想不再堅持,與他的談話都是嘮嘮絮絮她的工作,數落她的老板,她的老板也早已經從李昌盛換成另外一個國會議員,但也被瑋倫罵得體無完膚,唐龍生看著林瑋倫潑婦罵街似地怒罵她的老板,他想想當年的瑋倫真的被飛機帶走了到另一個國度,另一架飛機載回來的只是瑋倫的身軀而已。
看連載6
從頭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