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牽著兒子逛師大路夜市,M型社會在夜市得到完全印証,以往學校一放假,人潮立刻減三成,如今卻無分淡旺季,一律摩肩擦踵,可麗餅、關東煮、烤蘋果、鹹水鴨、盬酥雞、加熱滷味…個個排出一條龍。正擠得暈頭轉向,總算望見一間尚有空位的福州麵店,眼明手快鑽了進去。
饑腸轆轆之下,隔壁桌點啥,我就比照辦理,不久端來綜合麵和乾麵。兩樣都是清秀的細圓麵,乾麵一臉素淨,白皙無醬色,但泛著微微油光,絲絲氤氳裡,聞到了幾絲豬油香。南部長大的老公二話不說,臽一杓桌邊的辣椒子油、轉開黑醋就往裡倒,「豬油拌麵就要這樣吃!」
我跟兒子看得目瞪口呆,兒子手腳比我快,整碗捧去一陣唏哩呼嚕。搶什麼搶!我這碗綜合麵,光看姿色就知道不差,福州魚丸、餛飩和七分熟的蛋包,與青菜純樸共舞,好個清爽。先喝口湯吧!這味兒,卻讓我再次怔住,湯裡加了淺淺的沙茶,配上纖柔爽勁的麵條....怎會如此神似三十年前老家巷口的那家小麵攤!
人的感官裡,味覺和嗅覺的記憶最神奇,總能輕鬆召喚出鄉愁與念舊。飲食文化不斷精進改良,兒時吃過的美食再端到眼前,可能一點也不覺可口,在回憶中的地位卻永遠屹立不搖。小時候,全家共同的嗜好之一就是上館子,吃過的美味老店十有八九已不復在,正因如此,想念更甚。
▓致美樓
老爸是北方人,家庭聚餐最常光顧的就是中華路的致美樓。數十年前,那兒的伙計們都是一口京片子,老客人點菜時也鮮少需要看菜牌子(菜單是也),只見雙方一陣捲舌,五分鐘搞定。拌菜心兒、糟溜魚片、炒雞絲拉皮、炒羊肚絲、芥苿拌大芹菜、炸小丸子、醬肘子配麻醬燒餅等招牌菜,在現今的北方館也都還吃得到,但據老爸說,致美樓的調味最接近他記憶中的北京飯館,鹹就是鹹、衝就是衝,絕少有事沒事加個糖向南方菜靠攏。
但致美樓有一味兒讓我念念難忘──拌腰片兒。腰花橫向片得菲薄,在熱水裡快速川燙撈起,配上小黃瓜絲,拌上盬、蔴油和花椒,乍看簡單,但備菜的細心與師傅的刀工可是考驗,極薄的嫩腰花全無半點騷氣,送進嘴時,細緻的鮮爽彈牙,伴隨著油香與花椒的微麻,完全就是一派伶俐清爽的個性美。
小時候每回去致美樓,總不免要抱怨爸爸「點來點去都是這些菜」,如今卻想極了那一桌子的北方豪邁。致美樓對熟客絕不小氣,客人點完菜立刻端上一盤拌菜心(涼拌大白菜);觥籌交錯酒足飯飽後,立馬出現一盤圓滾滾的燙嘴炸元宵,都是免費招待。老客人若覺得伙計招呼得好,也不會吝嗇,小費一亮,眼前的伙計立刻像班長似地帶頭高喊「謝賞──」,尾音拖得老長,屋裡的伙計也一路跟進,波波相連,拍子算得恰恰好。多年來我始終懷疑,老爸愛去致美樓,除了想念家鄉菜,也是想聽那節奏親切的「謝賞──」,像是回到他魂縈夢繫的老家。
▓楓林小館
說到甜點,致美樓燙嘴香甜的炸元宵之外,楓林小館的西米布丁是我記憶中的另道絕世美色。二十幾年前,楓林小館是精緻的廣東餐廳,芋頭鴨是出了名的招牌,上桌時,鋪在下頭的芋泥絕對燙嘴,搭配皮脆肉香的鴨肉,沾上醬汁一口塞進嘴,唇齒一陣呼呼作響,又怕燙又不肯放過。楓林小館收攤後,這些年也吃過不少知名餐廳的芋頭鴨,有的芋頭太厚,一口的澱粉搶了鴨肉香;有的芋歸芋鴨歸鴨,肉香不曾絲絲入芋;有的端上桌時芋頭竟是冷的,大煞風景。好在另一老店彭家園的芋頭鴨倒是中規中矩,頗能匹配。
吃不到好吃的西米布丁,是我在楓林小館消失後最深的遺憾。烤得黃澄澄的透明西谷米,藏在下頭的是綿香甜美的豆沙,一湯匙吃進口,再次燙得我齜牙咧嘴,卻驚為天人。西谷米的清香與綿密的豆沙,不論色澤、口感或香氣,都是最佳拍擋。好在三年前,我在台北福華飯店的珍珠坊發現了「西米焗布丁」,雖然用的是蓮蓉,卻有另一番香美,初次吃它時又被燙到舌頭,竟開心到一點也不在意。
童年美食在我的記憶中佔了相當的比重,小學同學的名字記不得幾個,卻不會忘記爸媽帶我到館前路中國飯店吃正式的西餐慶祝生日,我穿著媽媽請裁縫阿姨新做的衣裳,點了一道符合兒童口味的鳳梨火腿排,厚厚的火腿肉汁在口中四散噴香,和那用肉汁燴煮過、甜鹹怡然共處的奇特鳳梨。前幾年信義路的中心餐廳歇業時,我腦中快速閃過的是在那兒,喝了生平第一盤深橙色的牛尾湯,和經過中式改良的cheese焗海鮮…..
食物的美味記憶,或許在於當下的味蕾得到驚喜與慰藉,但足以讓人牢牢記住、永誌不忘的關鍵,是那伴隨著道道美味的生命歷程與歲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