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專跑社會線的資深記者唐龍生,坐在市區一家最高處的咖啡館發怔。
他坐在二十二樓的落地窗前,看著整個城市的燈火,在他眼前燦爛奪目,這城的輝煌不會因為接近子夜到來而有所黯淡,咖啡館內更是人聲沸騰,彷若在這個城市午夜不是一天時間的終結,更像是一天的開始了。
這個二十二樓靠窗可以看到整個附近街道的咖啡館位置,是唐龍生的最愛,只要他有空就跑來這裡寫稿、沈思,這棟大樓有有好幾層是五星級飯店,咖啡館在二十二樓,他想,這個座位真好,可以俯看城市好幾個最重要的地點一目瞭然,左邊這棟是剛興建完成啟用的國會大廈,那些無用的國會議員竟占用了市區最肥美的地段而不覺羞赧,他常私底下和朋友說了一句名言:「部份民意代表是現代社會的癌細胞。」
雖然唐龍生因採訪關係認識不少朋友是國會議員,還有一位李昌盛更是他從小到大一同讀書的好同學、好朋友,但有時候,他實在不敢認同他們的做為,像是幫財團「服務」要收取鉅額回扣,還要對外裝出為民喉舌的虛假嘴臉,比方開記者會強烈抨擊某某部會岡顧人民權益等等,但實際卻是幫財團打通要達成目的的「關節」。
偏偏這些東西他不敢寫在新聞裡,就算知道得一清二楚,也只能啞吧吃黃蓮,那些人更有一套他們的理由,他們認為所有人都有收錢就不是犯罪,況且他們收的是為民服務費,又不是殺人放火,緊張個什麼? 唐龍生不會忘記,他們說到話說到這裡的表情,下巴抬得很高,好像收錢不是他們自願,而是被外人強迫才勉強收受大筆金錢捐獻。
唐龍生看著腳底下的城市繁華,感慨這些年的所做所為,像是前半生的深深懺悔吧!唐龍生只喜歡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裡,像是在這個城市面前進行懺悔的儀式,悔恨自己違叛了年輕時的偉大理想,要做一個不卑不亢揭發不公不義的記者,如今唐龍生卻經常憎恨自己是一個記者,寫出的不是「真相」,而只是裝飾過的正面真相,事情真正的一面被鎖在地底好幾百公尺深處,他只能報導擬真的真相,有時更可悲的是,連擬真的標準都達不到,還要為那些人他自己痛悢的人粉飾太平。
唐龍生這個仇恨自己工作的死結,在他內心持續糾纏了十多年之久,老是不能化解,年年月月同事老是聽到他嚷嚷「老子,不想做了事」,直到其他報社大幅裁員,甚至有些報社關門大吉後,他心頭的恨意才減少了一些些,文字工作者總是要為五斗米折腰,五斗米真的很重要,況且記者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廝文軟弱,俗稱手無扶雞之力,不要說捉雞沒有力氣,看到雞隻朝他跑來,他還會嚇得趕緊逃走,沒有五斗米不但無法餵飽肚子,無法享受這個城市提供的各種奢華,碰到危險的真還真沒有力氣逃跑,也還不知跳到哪裡去?
「你們讀書人就真那麼軟弱不堪?連抵抗強權都拿不出一絲絲勇氣?」
雖然已過了十八年,這個聲音還是穿透了時間、空間,在唐龍生的耳裡響起,他眼前的城市燈火依然熣燦,但看起來總是那麼不真實,只有這句話敲打在他的心裡,尤其是說這句話的人十八年前、十八年後都影響著他。
說這話的人,是唐龍生當年在大學環保社團認識的女孩,她叫林瑋倫,有次社團幫學校附近社區做一個環境污染的調查,好死不死,那家工廠竟然就是經營學校的財團另一家子公司,但工廠排放污水標準高得不得了,早已是標準值的數倍之高,林瑋倫堅持要公布這些數據,她說,如果不公布這些數據,附近的民眾學生都會死無葬身之地,更建議把這些調查資料交給媒體去公布。
當時開會的資深幹部全都面面相覷,當然也包括唐龍生在內,他是社團的採訪組長,他參與了全程的調查,他知道這個財團真是該死,只會賺錢,什麼錢都要賺,工廠不設置排污過濾系統,省下了一大筆經費,當然,最讓他頭痛的是,校方已知道他們做了這份報告,副校長前幾天把社團幹部全都叫了去,他並沒有斥責他們,只說集團已知這些缺失會盡速改進,這些報告就先不要刊登在校刊,副校長的柔情攻勢,讓幹部們個個早已撤了心防,準備壓下這份報告,社長李昌盛更是當著副校長的面拍胸脯保證,這個報告一定不會刊登。
沒有人想到,這天開會首先開炮的卻是菜鳥學妹林瑋倫,大家都亂了手腳,但是社長李昌盛是第一個站起來反駁林瑋倫的人,李昌盛說明了副校長的保證,他說既然經營學校的企業體本身已有意要改善,這次做的環保報告就已達到目的,開這次會就是希望凝聚大家共識,做成不要將調查報告刊登在校刊的決定,李昌盛鷹般的眼神,看了看會議室的同學說:
「如果大家沒有意見,就這樣決定了,請大家在會議結果上簽名。」
「你們讀書人就真那麼軟弱不堪?連抵抗強權都拿不出一絲絲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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