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媳像兩種風格不同的圖案,或許無法相像,卻能怡然共處。圖片提供/寬庭
■至今,我仍在猜測,十年前婆婆聽說我要當她媳婦時,心裡到底有沒有犯嘀咕。
婆婆是刻苦的南部媳婦,我是小康家庭的快樂小孩;她國語說得辛苦,我講話捲舌、老被誤會是大陸新娘。婚前,我與她見面的次數十隻手指頭就數完,第一次陪她逛街是奉老公之命,為她挑選當主婚人要穿的大禮服。
逛百貨公司時,她老想調頭走,眼中每件衣裳都多了個零。我看中一件旗袍,不到萬元,質感頗優,建議她試試。她翻翻吊牌,二話不說把衣服塞給我,一臉嚴肅的問:「妳覺得這件好?」
六個字嚇得我皮皮剉。公公早逝,老公是長子,在婆婆心中,他就是一家之主。如今兒子不但被搶走,對方還是個台語超破、浪費成性的外省妺,就算不住一個屋簷下,也必難和睦。
這個念頭令我焦躁。新婚次日,收到海外家人寄來的豪華禮物,想到大小姐歲月就此結束,婆婆連條金手鍊都捨不得送我,看來是對我嫌到了極點.... 一陣酸楚襲來,我放聲大哭,老公看得瞠目結舌,以為我得了新婚憂鬱症。
好在我很快就知道,沒事兒別自己嚇自己! 婆婆嚴肅,是因為她不知該跟我聊啥子;沒送我東西,是因為她真的沒銀子。小叔夫妻離異後,一對子女都丟給她,為了不加重老公負擔,除了持家顧孫看電視,她幾乎不消費。
我原本很怕她,第一次回婆家做飯,行前我緊張得直拉肚子,怕手藝拙劣當場露餡兒。進了她的廚房,一眼就望見料理台放著剝好的大蒜與洗淨的蔥薑。婆婆像二廚般替我備好了配料,還悄悄的走開,讓出整間廚房供我凌虐。
這般內斂的體貼,對於兒孫和難稱賢慧的媳婦,她都一體適用。知道我不愛做飯,她常打電話來,簡單明瞭的下指令:「晚上我煮你們的飯!」我無以為報,只有卯起來猛吃,把懶老公怕吐刺不想吃的魚全部幹光,連魚頭也一併解決,抹抹嘴大讚過癮。從此只要我去吃飯,魚頭一定塞進我碗裡。
在安靜與言簡意賅中,我們慢慢燉煮著婆媳關係。我的父母親無信仰,從未帶我進廟拜拜,婚後逢年過節,我才開始隨著婆婆拈香祭拜。原先只當行禮如儀,懷孕時,我一度出血,須臥床安胎,婆婆拿著我的衣裳到廟裡祈福,囑我一定要穿,聞著那被香燻過的氣味,竟快速撫平了我的驚惶不安,一路順利生產。
把婆婆當做母親大不易,但當我愈來愈熟悉婆婆的一切,那聲「媽」就喊得愈自然。婆婆從小就苦,還是小女孩就要下田耕作顧弟妹;結婚生子後好容易喘口氣,一次感冒卻讓她得了關節炎,全身關節都腫脹變形,數十年斷不了根。她是典型的台灣傳統「女忍者」,忍著全身酸痛、忍住消費慾望、忍耐媳婦只愛拿筆不
愛拿鏟,更能忍下兒子向她鬼吼「我拜託妳不要再忍了好不好!」
如今,我們的對話還是很言簡易賅。不同的是,我不必再揣測她的心思,清楚她所做的一切都只為了替晚輩著想。我的母親過世後,我更珍惜有這樣一個親人在身邊,家常而無負擔的關心自己。這樣的婆媳關係,即使無法甜如母女,卻是舒適自然、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