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手，一隻手掌，都能訴說無數深情故事-圖片提供／寬庭
■對於人的手，我特別有感覺。雖然我完全不會看手相。
大學時，我極度崇拜社團的一個學長，乾瘦的他掛著一副老土眼鏡，與「迷人」二字八竿子打不著，但一彈鋼琴馬上脫胎換骨。快而有力的節奏時，他的大拇指翹得特別高，像氣魄萬千的將軍撐開虎口拔劍；到了柔情樂句，特長的小指按得輕潤優雅，似為情人愛意無限的撥開髮絲.... 幾度午夜夢迴捫心自問，我才逐漸認清，自己愛戀的不是這人，而是那雙剛柔交織的手。
這嗜好，著實為我平添了不少私房樂趣和溫暖記憶。很多故事裡的人，我雖記不全長相，卻絕對記得他們的一雙手。
十多年前，我應邀前往摩納哥，採訪一個重要設計師的香水新品發表會。同事都羨慕我將如貴族般，從蔚藍海岸搭乘直昇機，降落在蒙地卡羅豪華大飯店的屋頂上，卻不知一路連轉三趟機之苦。當年的我既膽小又是路癡，先在迷宮似的巴黎戴高樂機場險些誤了班機；待終於登上直昇機，戴墨鏡的法國大帥哥體貼地替我繫好安全帶，我卻像被綁上了賊船，在飛機貼著海面呼嘯而過時一路驚聲尖叫。
連滾帶爬到了金包銀的蒙地卡羅，我已二十幾個小時沒闔眼，記者會卻立刻要登場，心中暗罵這是什麼行程! 但身為專業媒體，再累也要撐到底。等採訪結束要吃中飯了，疲累虛脫鋪天蓋地而來，才剛淺嘗了法國大餐的前菜，腸胃就完全癱瘓，衝回飯店房間「一瀉千里」。
那次著實拉得慘，找遍行李卻發現忘了帶藥。屋漏偏逢連夜雨，周圍又全是阿多仔，坐困愁城讓我悲從中來.... 突然，有人敲我的房門，一個嬌小梳蓬蓬頭的東方女士探頭進來，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眼前陣陣昏暗，但仍記得剛在餐會上，這位日本阿姨與我同桌。
大半個地球外，遇到黃皮膚黑眼睛和一臉誠摯，我鼻頭一緊、險些飆淚。虛軟之下腦袋不聽使喚，竟連「拉肚子」的英文都想不起來，只好朝著屁股一陣比畫。
「別擔心，我知道了，妳一定是太累了才會這樣! 先躺下吧，我先生是中國人，教過我一點腳底按摩，我替妳試試。」她... 要捏我的腳？素不相識，這好生尷尬吧! 容不得我羞人答答，英文很溜的蓬頭阿姨趕我上床趴好，隨即兩手一抓，握住我的腳背。
至今，我仍清楚記得那奇妙的感應。她的手毫不細緻，是家常媽媽滿佈角質的觸感，我那驚惶了幾十個小時的腳丫，遇到這手竟完全臣服，像騰空落掉的嬰兒被超人穩穩接住，呵護安撫的暖流瞬間爬過全身。
我閉著眼，專心感受那兩個大拇指在我腳底一壓一放的節奏。十多分鐘下來，我眼皮沈重，沈沈睡去，連她什麼時候走出房間都渾然不知。四小時後，我的症狀解除大半，梳洗穿戴準時出門赴晚宴。再次遇到日本阿姨時，我連番道謝，她只頷首微笑，親切的說今晚何妨泡個澡，好好睡上一覺。
她是一家化妝品公司的高階主管，穿著十分不俗，卻能毫不嫌棄地替陌生的台灣女孩捏腳。我相信這些年來，日本阿姨必定常用她那神奇的手指，陸續解救倉皇無助的落難旅人；在地球的許多角落，都會有人難忘她的蓬蓬頭。
對懂得手相與命理的人來說，手是神祕又有趣的部位，掌中紋路揭露了無數生命奧祕。我雖從無研究，卻也曾被一隻小手的紋路深深震懾。
那年，我替一個服務心智障礙家庭的基金會策畫展覽，推廣對智障者平等尊重、好讓他們順利回歸主流社會的理念。我和攝影夥伴訪談了許多認真看待生命驚險的家庭，最後一個case，基金會的社工員安排我去一家教學醫院的小兒科。
與我們會談的是小兒科主任。他先詳細解釋了唐氏症的原因、癥狀、唐氏兒的身心發展等等；上完入門課，他請護士抱來一個小嬰兒，是我們協調許久才爭取到的model。主任說，這孩子的爸媽很開明，願意讓你們拍攝，很多家長在這樣的心情下是做不到的。
這是一個清秀極的娃娃，沈睡的表情恬靜、睫毛纖長。「人家才剛出生七天呢！」主任微笑著從護士手裡接過他，小嬰兒醒了，張嘴打個呵欠，煞是可愛。由於有一半外國血統，一雙眼睛圓又大，還是雙眼皮，不似多數「唐寶寶」的細長鳳眼。
抱著娃娃，醫生輕輕翻開他的手心。一條接近筆直的線，以無比清楚、囂張拔扈的姿態畫過掌心。
突來的影像，讓我和攝影師乍時怔住。這般深刻老成的斷掌，怎該出現在如此纖巧稚嫩的手心裡！
「有六成左右的唐寶寶，手會跟他一樣，」主任對我們說，其實唐氏兒家庭更艱辛的，是必須面對孩子的智能差距，與心臟問題等先天疾病。後來，我們見著了寶寶的媽媽，她說，和先生都是教友，寶寶的狀況起初很讓他們震驚，但幾天下來已逐漸接受，相信上帝必是知道他們有足夠的能力與愛，才把這個特殊的小天使交付給他們。
我望見她眼中的淚光，想必那橫越掌心的紋路，曾是石破天驚的印記，但何其有幸，小手能生長在這勇敢樂觀的家庭；原本怵目驚心的印記，終會因有摯愛大手的恆溫扶持，不再令人喟嘆。
手的感情有多美，待我認識了這位口足畫家才更了解。畫家少年時因誤觸高壓電，手臂全殘，右小腿也截肢，多年前見到他時，他的孩子還年幼。外人眼中辛苦到不行的他，卻是笑口常開的幽默王，為了表演大力士，他當場要兩個女兒一邊一個爬上肩頭，說是練舉重，一聳一聳地逗得小朋友又叫又笑。
對孩子來說，這個爸爸哪裡少了手？這雙手臂還是超酷的隱形版，從爸爸的心一路向兩側延伸，以誰也學不來的獨門本領，緊緊「擁抱」他的心愛寶貝。
看過愈多的手，愈覺得「心手相連」、「雙手萬能」一點也不老套教條；心怎麼驅使，手就怎麼行動；心的能量強大，手就使命必達。一雙令人難忘的手，不是十指纖白如玉蔥，而是能融合每吋肌膚、每個關節、每塊筋肉，薈萃出與眾不同的生命風采，不需指甲彩繪，就能絢爛奪目。
